今年6月,郭广昌现身四川射洪。
舍得酒业的内部会上,这位复星国际掌门人具体说了什么,外界不得而知。但这是复星2020年底入主以来,他为数不多针对单一子公司的实地专项走访。
在白酒行业渠道信心持续走弱的节点,实控人亲赴一线站台,在行业内被普遍解读为“稳渠道、托预期”的信号。
然而,仅仅一个月后,这份“温情”就被现实撕开了一道口子。
7月10日,舍得酒业甩出白酒行业首份半年报预告,直接炸了锅:2026上半年,舍得的归母净利润预计约1.35亿~1.75亿元,同比下跌60.52%~69.55%。由此推算出Q2单季度,净亏损约0.57亿~0.97亿元,创下复星入主以来罕见的单季亏损,也是近年最差单季表现。
这份成绩单,让三个多月前郭广昌的一句表态变得格外刺眼。
3月底的复星国际业绩发布会上,面对2025年亏损234亿元的窘境,郭广昌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们坚决退出那些盈利不佳、价值不达标的资产,把资源聚焦到高增长的核心赛道。”
复星45亿买来的白酒资产,总市值较巅峰蒸发超八成,复星持股账面浮亏超四分之一。 那句“坚决退出”悬在头顶——舍得,到底算不算复星要退出的那个“不佳资产”?
把时间轴拉回今年年初,复星与舍得的关系其实经历过一段“蜜月期”。
2月26日,郭广昌出席舍得酒业2026年工作会议,肯定公司的逆周期经营韧性,重申对老酒战略的认可,那句“复星将秉持长期主义,坚定支持舍得酒业健康发展”,被业内反复引用。
3月的亚布力论坛“舍得之夜”、第五届老酒节春酿封藏大典上,他又接连两次站台,谈全球化、谈匠心恒心,把舍得摆在“复星快乐板块核心”的位置。
6月的产区调研,更被看作是一次面向渠道的“现场背书”。毕竟在经销商打款意愿下滑的周期里,实控人的现身,比任何政策都更有安抚作用。
但复星国际的年度业绩会,早已定下了收缩的基调。
3月31日,复星国际发布2025年年报,全年账面亏损234亿元,其中地产减值占55%,非核心资产减值占45%。
业绩会上,郭广昌以“晴天修屋顶”作比,明确表态将坚决剥离非核心及盈利不佳的资产,资源向高增长核心赛道聚焦。复星国际执行董事、联席CEO陈启宇同时披露,过去三年复星已累计退出超过800亿元资产。
一边是对舍得反复强调“长期陪伴”,一边是集团层面铁腕收缩的大方向。两种表态的落差里,藏着最核心的疑问:舍得,到底是要长期持有的核心资产,还是下一个被摆上货架的处置标的?
复星这笔投资的起落,本身就是一轮白酒周期的缩影。
对舍得,复星其实早有“执念”。
早在2015年沱牌舍得第一次混改时,复星就曾参与竞标,最终惜败于天洋控股。2020年天洋控股因资金占用爆雷,沱牌舍得集团70%股权被司法拍卖,复星几乎第一时间跟进,董事会提前授权最高48亿元的竞拍底价,志在必得。
2020年12月31日,复星旗下豫园股份经27轮竞价,以45.3亿元拿下该股权,间接持有舍得酒业30.22%股份,郭广昌成为实控人。
入主刚巧赶上白酒牛市的尾巴。
“复星赋能+老酒战略”的双重叙事下,2021年舍得总市值最高突破800亿元,复星持股市值一度超240亿元,账面浮盈近200亿元,是当年白酒板块最耀眼的黑马之一。
但周期退潮的速度远超预期。截至7月21日收盘,复星所持舍得股权的账面市值约32.9亿元,相较45.3亿元的初始投入,账面浮亏约12.4亿元。算上持股期间累计5.04亿元的现金分红后,综合浮亏约7.36亿元。
这一亏损放在近年白酒行业的跨界并购大盘中,舍得的处境更显尴尬。
数据来自公开资料,简要计算账面盈亏=当前股权市值+累计分红+累计减持套现金额-初始投入
若再计入并购资金的时间成本,按年化5%估算五年利息成本约11.33亿元,全口径亏损约18.69亿元。
把舍得放在复星的其他酒类投资里对比,差距同样刺眼。
同是复星出手,金徽酒在周期顶点精准套现,青岛啤酒的财务投资更是斩获近百亿港元收益。唯独当年志在必得的舍得,踩中了周期顶点接盘、行业下行期业绩跳水的双重节点,成了郭广昌酒业投资版图里最扎眼的一笔负资产。
数据来源:根据各公司公告、财报等公开信息整理计算
过去三年,复星已累计处置超800亿元非核心资产,从青岛啤酒到金徽酒,郭广昌似乎从不惮于在合适的时点止盈或止损。
账面上的浮亏只是结果。更值得追问的是:舍得的业务,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曾经把舍得拉出ST泥潭的老酒战略,如今为何越来越讲不动了?
2020年复星接盘时,舍得正因原实控人资金占用被ST,品牌蒙尘、渠道动荡。入主后复星立刻打出“老酒”差异化牌:以12万吨优质基酒储备为核心叙事,梳理产品矩阵,扩张全国渠道,快速冲起了业绩。
2021年舍得顺利摘帽,股价业绩双升,“老酒战略”一度被奉为区域酒企破圈的范本。但成也老酒,困也老酒。行业周期转向后,这套曾经的救命逻辑正在逐步失灵。
最直观的体现是产品结构的错位。
舍得的利润核心本是品味舍得、智慧舍得等中高端单品,也是老酒战略的核心载体。但2026年一季度数据显示,公司中高档酒营收10.54亿元,同比下滑14.6%;反而是以沱牌T68为主的普通酒营收2.95亿元,同比大增41.88%。
利润主力持续萎缩,走量的大众酒又有量无利,直接拉低了整体盈利水平,公司整体毛利率从69.36%降至66.35%,同比下滑3个百分点。
更值得警惕的是,当百元价位的沱牌也反复强调“老酒”属性时,消费者心智里的“老酒”正在从高端稀缺品向平价口粮酒滑落,反过来瓦解了中高端产品的定价根基。
市场争议中的12 万吨基酒,如果只能通过低价产品变现,那就不是护城河,而是一笔巨大的沉没成本——基酒越囤越多,每年都在产生储存和维护费用,卖不出去的高端老酒,不会增值,只会变成越来越沉重的财务负担。
渠道端的压力也在持续发酵。
复星入主初期靠激进扩张快速铺向全国,但终端动销跟不上扩张速度,货大量压在了经销商仓库里。
截至2025年末,舍得存货高达59.04亿元,存货周转天数从2023年的798天攀升至1215天,相当于现有库存需要三年多才能消化完毕。
代表经销商预付款的合同负债,更是从2021年的6.58亿元跌到2026年一季度末的1.3亿元,渠道信心的下滑肉眼可见。
经销商网络也在同步收缩:2025年末舍得经销商总数2525家,较上年净减少138家;2026年一季度继续净减少16家。渠道毛细血管持续萎缩,全国化扩张陷入停滞。
就在市场对老酒宣传的争议持续发酵时,一则被执行人信息又添了一把火。
7月17日,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显示,舍得酒业被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列为被执行人,执行标的金额为0元。
这类0标的执行通常不涉及现金赔付,多对应行为履行义务,比如公开声明、停止相关宣传等。
尽管官方未披露具体原因,但结合近期市场对“12万吨优质基酒”标准模糊、宣传口径的质疑,难免引发投资者联想。
对消费品品牌而言,“被执行人”的标签本身就是一种信誉损耗。尤其在业绩雪崩、品牌叙事松动的节点,这种信任层面的冲击,远比一笔罚款的影响更深远。
舍得不是没有底牌。12万吨老酒储量,不管市场对“优质”二字如何争议,这些基酒本身是有价值的实物资产,川酒产区的背书也在,沱牌的品牌唤醒还有空间。
但这些底牌要变现,需要的是白酒行业最奢侈的东西时间。
但资本最缺的,恰恰也是时间。
郭广昌2月说“长期主义”,3月两次站台,6月去射洪调研,似乎是想给团队争取时间。但3月31日那句“坚决退出”,又给这个时间窗口加了一把锁,毕竟复星国际的资产负债表不会陪它慢慢等。
从青岛啤酒到金徽酒,复星早已证明了自己的决断力,该止盈时不恋战,该止损时不犹豫。
曾经志在必得的舍得,如今站在了“核心资产”和“不良资产”的分界线上。是继续咬牙扛过周期,还是长痛不如短痛、纳入剥离清单?
舍得这杯老酒,后劲是醇香还是苦涩,答案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