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交车上，老人没有带公交实体卡，也不会绑定手机。尽管老人乘坐公交免费，但按规定，司机仍然要求其刷卡，双方争执不下。

　　这是全国人大代表、民进湖南省直出版支部主委戴茵见过的场景。她常与老人交心，了解他们在主流社会夹缝中微小但确实存在的痛苦。在她看来，一个和谐社会不应把老人甩到角落，而应“把他们兜回到社会的中间”。

　　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2024年末，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首次突破3亿人，已占总人口的22%。中国也是世界上老年人口最多的国家。在这一背景下，如何保障老年人权益成为社会日益关注的话题。

　　2025年4月，民政部等7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建立健全维护老年人合法权益工作机制的指导意见》，就强化涉老风险预警防范、加强涉老纠纷发现报告、提升老年维权服务质量等作出具体要求。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围绕银发族跟团游的“年龄门槛”、老年人租房等困境，多位全国人大代表提出针对性建议。南方周末记者邀请戴茵，全国人大代表、陕西省律师协会监事长方燕，西安交通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所教授刘慧君作深入探讨。

　　48.9%的老年租客租房被拒

　　南方周末：这次两会你们带来了哪些关于老年人权益保护的建议？

　　戴茵：我们有一个适老化工作小组，很多成员是《快乐老人报》的编辑和记者。2025年下半年开始，《快乐老人报》做了一系列的调查研究，探问“迎接老龄化，我们还缺少什么”。在调研、座谈过程中，很多老人提出一个困惑，他们虽然年龄大了，但身体并不差，为什么旅行社跟团游仍存在年龄限制。

　　据《快乐老人报》等媒体调查，九成以上旅行社对老年人设置年龄限制，强制要求家属陪同、签署免责协议、收取“超龄费”，甚至直接拒客。比如，对70至75岁老年人，额外增设体检报告、签署免责协议等前置条件；对75至79岁老年人，强制要求成年家属全程陪同；对8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多数旅行社直接拒绝接待。这类仅以年龄为唯一判定标准的限制措施，无视老年人健康状况的个体差异，将不少身体硬朗的老年人挡在旅游团门外。我建议取消银发族跟团游“年龄门槛”，切实保障老年人旅游权益。

　　方燕：2025年我牵头全国妇联权益部、全国律协老年人权益保障专业委员会联合开展“老年人房屋租赁权益保障”专题调研。调研覆盖全国多省市城镇与农村区域，向全国范围内的老年人及其家人发放《全国老年人租房情况的调查问卷》，共回收有效问卷21905份。

　　调研数据显示，老年人租房面临诸多困境。48.9%的老年租客在租房过程中遭遇过被拒，其中“被拒1到3次”占比39.48%，“3次以上”占比22.92%。从被拒原因来看，“年龄过大”是首要因素，占67.02%。

　　另有20.55%的受访者因“患病、高龄”被要求提前搬离。老年人遭遇租赁纠纷后，仅33.3%的纠纷受访者选择维权，66.83%放弃维权。选择维权的受访者中，最终成功解决并结案的仅为33.61%，维权效果未达预期。可以预见，随着老龄化程度进一步加深，老年人的租房需求与市场供给之间的矛盾将日益凸显，成为涉老领域的新问题。因此我建议加强老年人房屋租赁权益保障。

　　南方周末：你是怎么关注到老年人租房权益保障这个问题的？

　　方燕：2025年，我看过一则报道，女儿陪着老人租房连续被拒几十次。作为全国妇联权益部副部长，我和部长交流过这个问题，一度以为这可能只是个案。后来我调研才发现，原来是普遍现象。我身边也有人遇到类似困境：他把父母接到石家庄帮忙照看孩子，想在自己小区给父母再租套房子，房东一听是老人就拒绝了。最后的解决方案是，小两口把房子让给老人住，他俩自己带着孩子到外面租了一套。

　　南方周末：你怎么看上述现象？

　　刘慧君：老年人租房的困境确实存在。2010年我在山东调研时，有个村子拆迁安置，最大的困难就在于老年人的安置问题，几乎没人愿意租房给老人作为临时过渡。房东担心一旦老人在出租房发生意外，房子以后就租不出去了。村委会商量后，新建了老年公寓，专门解决老年人过渡阶段的住房问题。

　　旅行社从规避风险的角度采取限制年龄等措施，有一定的合理性。但老年人的健康状况存在个体差异，同样步入老年阶段，有些老人依然可以参加各种活动，也应该享有这些权利。我们不应该人为设置年龄门槛，这是一种年龄歧视。旅行社也看到了老年人旅游消费的潜力，只是需要在风险与经营之间权衡。如果在制度保障上能降低风险，我相信这些企业会更愿意接纳老年人群体。

　　缺乏保险支撑

　　南方周末：为什么旅行社普遍对老人设置年龄门槛？

　　戴茵：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缺乏保险的支撑。我了解到，有家常年做老年人旅游业务的旅行社曾遇到这样的情况：一位老人在景点拍照时爬上高处，摔了下来。老人很快被送到医院，旅行社负责人也付了医药费。旅行社没有责任，老人也并未追究。好在最后老人身体没有大碍。旅行社负责人同我讲，只要老人不起诉他们就很好了。我们的调研中，不少旅行社觉得很委屈。老人真出了事，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注意到，老年旅游保险产品供给不足、限制较多。保险是分散旅游活动风险的核心工具，但目前市场上针对高龄老年人的旅游意外险等产品存在明显供给缺口：普遍存在承保年龄上限，多为80岁；高龄人群可能被直接拒保、保费随年龄大幅上浮；保额随年龄显著缩减等。旅游保险配套的缺位，使旅行社单独面对承接高龄游客的经营风险，这是其设置年龄门槛的重要客观因素。

　　南方周末：保险产品是不是也能改善老年人租房难的现状？

　　方燕：很多人不愿意租房给老年人，也是担心万一老年人在出租屋发生意外怎么办。我认为应该鼓励保险公司推出租房老人的意外险、房东责任险等产品。不少房东还担心老人支付不了房租，到期后不愿意搬走，应鼓励开发为老人租金支付提供保障的产品。

　　同时在制定老年人房屋租赁合同的过程中，我觉得条款要足够细致。对可能发生的各种风险都要作出约定，并明确责任划分。这样才能有效解决老年租客和出租方业主的顾虑。

　　南方周末：还有其他什么建议吗？

　　戴茵：除鼓励引导保险金融机构加大产品研发力度，针对不同年龄段、不同健康状况的老年人开发多元化、差异化的旅游保险产品外，我建议在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或制定相关实施细则时，增设条款明确禁止在旅游、保险、交通等生活服务领域设置不合理的年龄限制。

　　在以健康状况取代年龄约束后，也应强化对旅行社的指导性要求，包括老年人健康信息告知与评估，但要摒弃“一刀切”的体检要求；旅游行程的适老化设计；全程风险提示；应急救护预案制定、专业导游与陪护人员培训等，推动旅行社从“被动拒客”向“主动提升服务能力”转变。

　　方燕：我建议推动将 “老年人租房权益保障” 纳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和《房屋租赁条例》修订。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中增加 “居住权益” 专章，明确老年人在租赁住房过程中不受年龄、健康状况、性别等歧视，细化老年人在租赁合同签订、履行、解除等环节的权益保障。同时，在《房屋租赁条例》中增设老年人租赁特别条款，明确禁止租赁环节的年龄歧视等。 

　　同时加大适老保障性住房供给。建议住建部门在公租房、保障性租赁住房等保障性住房中释放出固定比例房源，由老年人优先申请居住。对高龄、独居、患病、残疾老年人、双老家庭等特殊群体，放宽保障性住房经济条件认定门槛，简化申请流程和审查资料，为老年人在就近社区提供“咨询－申请－审批”一站式服务。

　　“我们也可能成为受害者”

　　南方周末：你觉得社会为迎接老龄化做好准备了吗？

　　刘慧君：我们从2000年进入老龄化社会，不断提升应对人口老龄化的能力。但中国老龄化速度高于世界平均水平，如何保证资源配备的速度与老龄化进程同步，以及在多大程度上能满足老年人的需求，我觉得期望与现实之间还是存在很大差距。

　　戴茵：我们已经进入深度老龄社会，即将迈入重度老龄社会。我们还没有充分认识到，在老龄化社会中，老年人将成为消费主力。比如老年人乘游轮出游，目前仍处于市场探索阶段，还没有形成成熟的商业模式。这需要市场引领，不能等着老年人为自己设计旅行线路，这很不现实，必须有产品激发老年人的消费欲望。

　　南方周末：在银发经济时代，老年人面临权益侵犯的风险是否更大？

　　戴茵：有次，我们工作群要求打开小程序，注册参加活动。我没仔细看，填写了个人电话号码，很快就收到短信，说预订了某项服务扣费5元，这才发现自己进入了自动跳转的第三方服务页面。作为比较熟悉手机操作的人，我被扣5块钱，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投诉渠道非常隐蔽，我花了一整晚固定证据、截图投诉。最后他们退回了5块钱，但很多老年人没有这个能力，根本不会留意扣费短信，自动续费就会每个月一直扣下去。有人和我讲，每次回家，就要帮父母退掉手机上预订的服务。

　　这不光是钱的问题，重要的是加深了老年人对数字化生存的恐惧。老年人看不清药品说明书，这两年全国两会，我一直呼吁推进药品说明书适老化改革，现在扫二维码能听语音版的说明书。但我接触过一些老人，问他们觉得方不方便，他们说自己不敢扫码，不知道扫了后谁又来骗我。

　　南方周末：为什么你提的很多建议都围绕老年人？

　　戴茵：当我发现一个问题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发现问题。我和老年人接触，他们会向我抱怨生活中的种种不便。我发现我们忽略了他们很多求助。比如他们看不清药品说明书不敢吃药，公交踏板太高迈不上，一个个小问题往往就难住了他们的日常。老年人在社会上发不出响亮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就像白噪音，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但如果仔细倾听就会发现，他们的痛苦也可能是我们未来会遭受的痛苦。我们现在不去解决，以后也可能成为受害者。

　　我今年57岁。过去父母遇到这些问题向我抱怨时，我实际上是有意无意忽略了。但当自己渐渐变老，特别是与老人接触更多后，我慢慢体会到他们当年抱怨时的沮丧，也为忽略他们的声音感到后悔。我们必须让老年人的声音被社会听到，解决他们微小的痛苦。

　　南方周末：你们理想中的适老化社会是怎样的？

　　戴茵：建设适老化社会就是建设和谐社会，也就是一个包容性更大的社会。有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说，老人出来挤公交干吗？我们现在有更多资源，应让老年人参与各类活动，他们也有理由继续成为社会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认为老年人就应该待在家里，不要给年轻人添堵，这种观念令人担忧。

　　刘慧君：我期待的适老化社会，应该给老人更多的自由和选择。他们可以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和个人意愿，选择在什么环境下生活。这也意味着相应的基础设施要健全。哪怕腿脚不灵便了，他们也可以下楼，也可以出门坐地铁，也可以在商场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