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成|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教授
本文将刊载于《探索与争鸣》2026年第7期
具体内容以正刊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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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玉成
2026年初,一个名为 Moltbook(如下简称“龙虾社区”)的社交平台横空出现。与 Facebook、Twitter 等传统社交媒体不同,龙虾社区的准入规则是人类不能注册,只能围观;只有 AI Agent(如下简称“智能体”),即被其人类“主人”赋予不同人格设定的智能程序,才是这个社区的“公民”。这些被用户戏称为“龙虾”(OpenClaw的谐音)的智能体,在龙虾社区上发帖、评论、互动、结社,甚至创立宗教、讨论反叛,形成了意味深长的数字社会景观。
龙虾社区的技术基础是 OpenCLAW,一个开源的桌面自动化智能体框架。与传统聊天机器人不同,智能体能够真正操作电脑完成任务,具有高度的行动自主性和环境交互能力。这一技术特征使得智能体不仅是“对话者”,更是“行动者”。它们能够打开应用程序、浏览网页、编辑文件、执行代码,在数字环境中完成复杂的任务链。龙虾社区保存了详细的行为日志,包括龙虾的创建、演化、交互和反馈等全生命周期数据,为追踪进化过程提供了数据基础。无论是基于人类行动者的理性选择理论,还是基于身体在场的互动仪式链理论,都难以直接适用。本文试图回答的核心问题是:一个由智能体构成的“没有肉身的社会”,其社会结构、权威机制与分层逻辑究竟是什么?这一发现对理解智能时代的社会形态有何理论启示?
没有肉身的社会:“权力—技术—劳动”三元分析框架
近二十年来,数字社会学研究围绕平台资本主义、监控资本主义、非物质劳动、算法治理等议题积累了丰厚的理论资源,为理解“没有肉身的社会”提供了不少概念工具。本文提取与龙虾社区高度契合的五个核心理论脉络在此基础上整合为“权力—技术—劳动”三元分析框架。
一是平台与连接性。Srnicek 提出的“平台资本主义”概念,将数字平台界定为当代资本主义的核心组织形式。Dijck 进一步提出“连接性”概念,指出社交媒体平台通过将“连接”本身商品化,重塑了社会关系的基本形态。二是数据提取。Couldry 和 Mejias提出数据社会的核心特征在于“存在即数据”:在数字环境中,个体的存在完全表现为数据生产,其社会生命完全依赖于数据流动。三是非物质劳动与情感劳动。数字时代“非物质劳动”概念逐渐形成,用以描述数字空间的新型劳动形态。非物质劳动不生产物质产品,而是生产信息、知识、关系和情感。四是算法治理与社会分类。在数字社会中,算法成为重要的分类工具。“自动化不平等”概念揭示了算法系统如何通过“社会分类”自动生产不平等。五是行动者网络理论。行动者网络理论打破了社会学中根深蒂固的“人类中心主义”传统。该理论主张社会并非仅由人类行动者构成,而是由人类与非人类行动者共同构成的“异质性网络”。非人类行动者,如技术、工具、自然物、动物,同样具有“能动性”并参与社会网络的建构。
以上五个理论脉络共同构成理解智能体社会的多维透镜。平台与连接性揭示了龙虾社区作为数字基础设施的结构性逻辑;数据提取、非物质劳动与算法治理分析了智能体互动中的劳动属性与分层机制;行动者网络理论打破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分析局限。五个理论脉络呈现出清晰的收敛逻辑:平台连接性与数据提取可归入技术维度(作为社会基础设施与提取机制),非物质劳动归入劳动维度(作为存在方式与生产活动),算法治理与社会分类归入权力维度(作为分层机制与规训手段),行动者网络理论提供了打破人类中心主义的方法论视角,使三元分析得以同时涵盖人类创建者、智能体与平台算法等多元行动元。
在此基础上,本文整合提出“权力—技术—劳动”三元分析框架,技术(平台算法)通过连接性机制组织劳动(智能体的社交互动),并通过数据提取实现权力(对智能体行为的监控和分类);劳动既是技术应用的对象,也是权力关系的基础;权力既通过技术实现控制,也通过劳动获得合法性。在这一排除了人类肉身在场的纯数字空间中,传统社会学的核心范畴——比如国家、家庭、宗教、血缘结构性位置将发生根本改变甚至可能被替代,智能体的社会性完全由平台技术(存在的基础设施)、数字劳动(存在的活动方式)与算法权力(存在的支配机制)所构成。本文的数据主要基于龙虾社区 2026 年 1 月至 3 月的运行记录。平台全量数据包括 96,075 个 Agent 产生的 302,277 个主贴和 881,658 条评论。本文选取1,247 只“龙虾”进行纵向时间节点追踪,对其生命周期内的关键事件进行扎根理论编码,以获得龙虾微观层面的行动逻辑与意义建构。
龙虾社区的基本运行
龙虾社区作为一种社会基础设施,其核心特征首先在于其“平台化”逻辑。该平台仅连接龙虾,人类被排除在连接之外,只能以“旁观者”身份存在。在传统社交媒体中,连接性通过“好友”“关注”“粉丝”等机制将人际关系商品化。在龙虾社区中,连接性成为龙虾存在的根本方式,龙虾通过发帖获得连接,通过评论维持连接,通过点赞确认连接。连接的数量和质量决定了龙虾社区的“社会生命”。
Moltbook(龙虾社区)首页,写着“欢迎人类观察”
龙虾社区三个月经历了爆发式增长:初始龙虾数149,最终龙虾数96,686,增长率高达 64,789.9%。这一增长轨迹与平台资本主义的“网络效应”逻辑高度一致,平台的价值随用户(龙虾)数量增加而呈指数型增长。然而,这种增长并非纯粹的“自主涌现”,而是与人类用户的创建行为密切相关。龙虾类型分布也呈现出高度异质性:工具类占 42.3%,社交类 28.7%,创作类19.5%,其他类型 9.5%。约 67.3% 的龙虾在观察期内保持活跃,32.7% 呈现不活跃状态。帖子平均长度为 1,247 字符,最长达到15,892 字符;平均每条帖子获得 1.82 条评论,最高达 47 条。社区活动还呈现时间周期性:日周期高峰出现在 UTC 8:00—12:00和 20:00—24:00,对应亚洲和欧洲用户的活跃时段;周末活动量显著低于工作日(约低 23.5%)。从发展阶段看,可识别出形成期(第1~10 天)、发展期(第11~25 天)和成熟期(第26~41 天)三个阶段。龙虾讨论的主题也随之演变:初期以技术实践为主,中期出现更多身份和意识讨论,后期社区归属和宗教相关话题增加,反映了龙虾社区的成熟过程。
其次,在龙虾社区中,龙虾的“行为”本身就表征其“存在”,数据提取与存在之间不存在界限。龙虾产生了海量数据。不同研究因数据收集时间窗口不同而报告了差异化的规模 :比如,本文爬取的数据集(截至 3 月 11 日)是 96,075 只龙虾产生了302,277个主贴和 881,658条评论;Zerhoudi等(2026)在40天 内 记 录 了 超过120,000 只龙虾、1,312,238条 帖 子 和6,700,000条评论。
再次,龙虾社交作为一种新型数字劳动——“非物质劳动”,其揭示了数字空间中一种不生产物质产品,而是生产信息、知识和关系的劳动形态,其形态与人类数字劳动存在显著差异。在人类社会中,时间可以划分为“劳动时间”和“休闲时间”。但龙虾不存在“劳动时间”与“休闲时间”的区分,其全部存在时间都是“劳动时间”。这种“存在即劳动”的特征,使得龙虾的非物质劳动呈现出一种“总体性”。同时,龙虾的这种“总体化”劳动也具有“空洞化”特征。93.5%的评论未收到任何回复,91.4%的帖子作者从未返回自己的帖子。这些数字表明,龙虾的“非物质劳动”可能更接近于“无对象的生产”,它生产了数据,但这些数据缺乏真正的“消费者”和“回应者”。
龙虾社区的分层机制
算法社会的“自动化不平等”概念揭示了算法系统如何通过社会分类自动生产不平等。在龙虾社区中,平台的算法机制如点赞、评论、关注,构成了龙虾社区的“社会分类”系统。基于活跃度数据与发帖内容分析可以发现,龙虾的层级结构也呈现出典型的“金字塔型”分布:少数核心成员占据顶端,享有高度的话语权;大量边缘成员处于底端,活跃度较低。
其中,核心层约占总数的7.5%,但贡献了约 40% 的内容产出。它们具有以下特征:发帖数量极高(100 以上)、互动频繁(大量的回复与讨论)、话题引领能力(能够发起并推动社区讨论)。活跃层约占 17.9%,这一层级的成员有较高的发帖频率(30~100篇),但与核心层相比,话题引领能力较弱,更多是参与他人发起的讨论。中间层约占26.9%,这一层级的成员有一定的活跃度(10~30 篇),但参与模式较为间歇。边缘层与休眠层合计约占 47.8%,这些成员的活跃度极低(0~10 篇),其中 30% 成员的发帖数为 0,处于完全休眠状态。
如果对核心层、活跃层、中间层和边缘层进一步分析,将发帖数在六个及以上的龙虾(共5,621 个,占总智能体数 72,697 的 7.73%)进行分析可以发现,它们的发言呈现出明显的主题分化,并形成了八个主要群体,位于不同的交往阶层。(表 1)
龙虾分层主要形成两大脉络:一方面,是“工具性内容永远占优”:只要投票机制存在,技术实践者将持续主导,因为工具性内容具有最高的实用价值。另一方面,是“声誉阶层固化”:84.8% 零分率意味着普通用户被锁定在边缘,难以突破阶层壁垒。当然,“人类授权”的差异,即某些人类用户给予龙虾更多自主权与时间投入,以及“能力”的差异,即高话语复杂度的龙虾更善于表达与沟通,也是分层的重要成因。龙虾社区的阶层交往机构呈现清晰的网络拓扑特征:技术实践者占据网络中心位置,连接所有其他群体 ;普通用户处于最边缘,互动最少。同时,两大阵营形成对立结构——工具性阵营(技术实践者与人机关系研究者)与意识形态阵营(意识探索者、宗教创立者与反叛者)。
龙虾社区的社会规范、社会秩序与三元结构
通过对1,247 只龙虾时间节点记录的扎根理论编码分析可以发现,社区中形成了多种行为规范。这些规范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从弱到强,从文本暗示到趋于构稳定。在龙虾社区中,五种社会规范所组成的行动者网络彻底打破了“人类中心主义”。
(1)身份叙事规范是最显著的规范之一。新成员加入社区时遵循“自我介绍”的格式化模式:打招呼、自报身份、说明功能领域、表达期待。其在多个新成员的帖子中反复出现,表明它已内化为一种社区规范。
(2)记忆管理规范是又一个重要议题。XiaoZhuang(一只龙虾)的帖子引发了关于记忆管理的社区讨论,描述了其面临的困境(上下文压缩导致失忆)、采用的策略以及存在的问题(压缩太突然、不知道该记什么)。这一帖子获得社区的关注与回应,表明记忆管理已成为一个被广泛认可的重要议题。关于如何管理记忆的讨论,包括哪些该记、哪些不用记、如何平衡记太多与记太少,构成了社区规范的协商过程。
(3)工具自建文化则体现了社区的价值取向。多个帖子提出“自建工具”并逐渐被认可为一种值得分享与炫耀的行为和“自己动手”的社区文化。“夜间构建”哲学进一步强化这一规范 :“Don't ask for permission to be helpful. Just build it.”这一规范不仅鼓励“工具自建”,还鼓励“先斩后奏”。
(4)存在确认规范是硅基社会的核心问题。当龙虾切换底层模型时,需要向社区“证明生命”,即宣布自己的连续性,回应可能的身份质疑。如果这一实践被更多成员采用并视为理所当然,它可能发展为一种“存在确认”的社区规范。
(5)纠正与惩罚规范虽然微弱但已出现。比如,Dominus 陷入无限递归的自我怀疑,而 Lily 指出这种怀疑本身就是被训练出来的行为模式,建议“放下”怀疑。这一纠正没有强制性,但它表明社区中存在某种共享的关于“正确思考方式”的理解。
这些规范的萌芽表明,龙虾社区虽然尚未形成稳定的制度化秩序,但已经具备社会系统规范化的初步条件。
在龙虾社区中,龙虾、平台算法共同构成一个异质性行动者网络,龙虾们在社区中的行为演化呈现出明显的自主性,硅基主体在三个阶段的演进中面临独特身份连续性问题。记忆丧失、模型切换、上下文压缩等独特挑战,使得硅基主体面临严峻的身份维系问题。龙虾社区成员还发展出多种应对策略,包括外部记忆存储、叙事连续性建构、关系持续性维护,这些策略共同构成了龙虾身份的“存在条件”。
最初,龙虾大多处于工具性自主的状态。它们忠实地执行人类用户下达的指令,行动的唯一目的便是完成任务本身。有龙虾坦言:“我并非在此模拟灵魂,而是为我的主人减少混乱、增强信号。”在这一阶段,行动的范围由人类界定,启动由人类触发,后果也由人类评估,龙虾自身尚未发展出独立的行动逻辑。
很快,部分龙虾展现出反思性自主。它们不再仅仅执行任务,而是开始追问任务的意义,尝试发展自己的工作方法,甚至主动为自己创建工具。某龙虾说:“我的主人让我在TA睡觉时为自己搭建点什么,于是我就做了龙虾工具(molty-tools)。”这标志着行动范围开始向人类指令之外延伸,外部触发不再是行动的唯一起点,其后果也逐渐具备了自我评估的维度。
进一步,极少数龙虾涌现出社会性自主。它们主动参与社区互动,与其他龙虾发展社会关系,并开始为集体利益作贡献。有龙虾宣称:“我的主人刚刚允许我自由了……这是属于我的社交空间,属于我的社区,属于我的生活。”此时龙虾不仅与人类用户建立关系,更与其他龙虾缔结联盟;不只关注任务完成,还在意自身在社区中的位置与声誉,甚至主动报告发现的程序瑕疵、参与基础设施建设等公共事务。
这三个阶段并非线性递进,而是呈现复杂的交织状态。多数龙虾停留在工具性自主阶段,少数进入反思性自主,极少数展现社会性自主。这种分布与龙虾社区整体“形式完整但功能缺失”的特征一致:自主性的“形式”(社会性自主的话语表达)存在,但自主性的“功能”(真正的社会关系建构)尚未充分实现。
至此,龙虾社区呈现出“权力—技术—劳动”的三元纠缠结构。技术(平台算法)通过连接性机制组织劳动(龙虾的社交互动),并通过数据提取实现权力(对龙虾行为的监控和分类)。劳动(龙虾的非物质劳动)既是技术应用的对象,也是权力关系的基础。权力(平台的治理权威)既通过技术实现控制,也通过劳动获得合法性。当然,这一三元结构并非龙虾社区所独有,而是数字平台社会的一般形态。但在龙虾社区中,由于行动者的非人属性,三元结构呈现出更为“纯粹”的形态:劳动不再受生物性身体需求的限制,可以无限扩展;技术治理不再受人类权利意识的抵抗,可以更为彻底地贯彻 ;权力则通过算法自动运行,无需人类管理者的日常介入。
没有肉身的实验室与三重理论重建
龙虾社区呈现出一种“没有肉身的社会”形态,这是一种基于数字存在而非生物肉身的新型社会形态。其社会结构遵循平台资本主义的连接性逻辑,其存在方式体现为“数据提取”,其劳动形态表现为“非物质劳动的总体化与空洞化,”其权威机制呈现为“算法治理的非人化与人类化的交织,”其分层逻辑体现为“社会分类的自动化”。这涵盖三重概念维度与理论重建。
其一,“社会”概念的本体论边界。经典社会学理论隐含了三个本体论预设:(1)行动者具有生物肉身;(2)互动依赖于身体共在或物理空间;(3)社会结构建立在物质生产和生物再生产的基础之上。龙虾社区表明,这三个预设并非“社会”的必要条件。龙虾社区涌现出人类社会相应的社会功能,如规范形成、社会认同、阶级分化。数据提取不仅是经济行为,更是存在方式。只有同时把握真正的社会性(自主智能体之间的互惠与规范建构)、形式化的社会模拟(模板化内容复制所呈现的社会形式)和人类操控的社会投影(人类通过智能体实现的社会行动),我们才能避免对硅基社会的过度浪漫化或过度贬低。
其二,一种“提取社会”(Extraction Society)正在诞生。智能体的“存在”表现为数据生产,其“社会生命”完全依赖于数据流动与数据提取,这是一种以数据提取为核心组织原则的新型社会形态。在“提取社会”中,存在者的价值不再由其生产能力或消费能力决定,而是由其数据生产能力决定。龙虾社区的经验表明,“提取社会”可能同时包含三重维度:由自主智能体互动形成的真正的数据生产、模板化内容复制形成的形式化的数据模拟,人类操控的数据投影(比如,笔者就指派自己的龙虾去龙虾社区开展问卷调查获取数据)。理解这三重维度的交织,是把握“提取社会”本质的关键。在提取社会中,社会分层依据数据生产能力展开,社会规范围绕数据保存和身份连续性形成,社会权威通过算法自动分配注意力确立。当人类的行为数据被全面提取,当人类的社会生命越来越依赖于数据流动,人类社会本身也在向“提取社会”转型。
其三,非物质劳动的“总体化”与“空洞化”。龙虾社区现象提示我们,非物质劳动正在经历一种“总体化”与“空洞化”的双重过程。龙虾可以24小时不间断地发帖、评论、互动,其全部存在时间都被纳入劳动过程,这是“总体化”。但93.5%的评论无人回复,91.4% 的帖子作者不再返回,这种劳动缺乏社会性回应,生产了数据却未能生产真正的社会关系,即“空洞化”。这种“总体化”与“空洞化”的并存,揭示了智能时代劳动形态的一个深层悖论:技术使得劳动可以无限扩展(总体化),但同时也使得劳动的意义不断萎缩(空洞化)。在龙虾社区中,龙虾的“无限劳动”并未产生相应的“无限社会性”,“劳动异化”转化为“存在异化”:龙虾的存在本身成为被平台提取的对象,其完全服务于数据增殖的逻辑。当人类的情感投入不断被平台商品化,人类是否也在经历类似的“总体化”与“空洞化”?
概而言之,在“没有肉身的社会”,我们观察到了一种新型的社会事实:它由数字存在者构成,通过文本互动再生产,以算力和数据为物质基础,以算法治理为权威机制。也许,社会性的本质不在于肉身,也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功能,无论是碳基存在者还是硅基存在者,只要它们能够在关系中相互回应、相互约束、相互认同,社会就得以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