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纵横》编辑部
美伊以战争正烽火连天,伊朗的命运令人担忧。关于战争可能性的分析充斥互联网,但伊朗危机最令人深思处,也是中国人及全球南方国家人民最应该深入思考的地方,乃在于一个寻求独立发展、不依附于西方强权的后发国家,如何走出一条独立自主的现代化发展道路。
▍伊斯兰革命与工业化道路的二律背反
伊朗是个依靠革命建国的发展中国家。巴列维时代的现代化道路的失败,催生了霍梅尼领导的伊斯兰革命,伊朗革命起始的口号,是“不要西方,不要东方,只要伊斯兰”。面对20世纪70年代苏联模式的衰微,面对此前几十年西方自由主义现代化带给伊朗人民的灾难,伊朗选择了伊斯兰革命道路。
纵观近现代史,凡依托革命推进现代化的国家,莫不取得令人炫目的伟大成就。伊朗革命也是如此。伊朗的工业化成就在中东地区名列前茅,在教育程度、卫生改善程度、技术进步速度、制造业先进程度等方面,都取得了不俗的成就。没有伊斯兰革命,这些成就的取得是难以想象的。
在伊朗,革命的目标有两个:一是加速完成工业化,二是建立符合革命价值(伊斯兰价值)的社会。二者在前期是互相促进的,革命价值观成为推进工业化的强大动力;而在中后期,革命价值与工业化进程经常会陷入互相冲突的紧张矛盾中。因为工业化是个世俗化过程,工业化需要建立以技术、流程、绩效为导向的现代化体系,这套体系需要现代化的教育和人才,需要建立与之相匹配的市场经济模式,进而需要一套支撑工业化的世俗化的价值观。与此同时,工业化还会要求与外部资源和市场对接,以扩展工业化的效率和规模,这又必然导致其内部生长出与西方工业化先发国家经济和政治相接轨的诉求。伊朗是工业化完成得相当不错的国家,因而其城市化、中产阶级、世俗化社会也相当发达。面对工业化产生的强大能量,面对西方封锁打压和意识形态诱导,伊朗出现世俗化价值和伊斯兰革命价值相冲突的现象,也就不难理解了。
如同工业化一样,伊斯兰革命也具有强大的能量,凡对抗帝国主义与资本主义的革命,都会创生新型意识形态,并创造新型政治社会制度,以及新型生产生活组织方式。这方面伊朗也不例外,伊朗的“伊斯兰+现代民主”制度,就是伊斯兰革命的显著成果,经过几十年的实践检验,这套制度已被证明可以稳定运行。但与此同时,伊斯兰革命价值观会随着时间而逐渐淡化,革命年代一旦远去,革命价值观会僵化教条,名与实相互脱节。伊朗教士阶层与城市市民在戴头巾等方面的矛盾冲突,伊朗早期输出革命的冲动逐渐让位于国家利益的地缘政治计算,都说明了伊斯兰革命价值观逐渐淡化的现实。
▍贫富分化与腐败——独立自主发展的大忌
工业化是革命国家不可避免的进程,唯有工业化,才能摆脱落后就会挨打的局面。但工业化进程常常伴随贫富分化,包括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差距、地区与地区之间的差距,乃至阶级之间的差距,都会随着工业化、市场化进程而逐渐拉开。贫富分化,必然导致阶级矛盾、社会不稳,进而导致外部干预。此次伊朗在遭遇美以侵略之前发生的社会动乱,表面是恶性通胀和货币崩溃导致的,实则是长期的贫富分化导致的。伊朗社会精英阶层所占据的经济社会资源,与普通中产阶级所占据的经济社会资源严重不平等,使得城市中产阶级强烈不满。
至于腐败,则更是革命国家的大忌。在发展工业化的过程中,由于市场化、商品化、货币化会逐渐占据主导,商品化、货币化会渗透进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并成为主导价值,只要存在交换关系,就必然以货币价值衡量,这比传统农业或游牧社会的实物经济更容易滋生腐败,也更难避免腐败。此次伊朗动乱中,精英阶层的腐败是导致人民不满的重要导火索,包括特权阶层独占经济金融资源,上层人物子女多在西方留学工作,以及许多官员的贪腐受贿,都是导致人民不满的重要缘由。与此同时,这也是伊朗内部出卖国家利益的叛徒较多的重要缘由。
▍外部压力是伊朗面对的主要矛盾
凡革命建国的国家,由于革命一开始就以打碎旧的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世界为理想,因此势必遭遇传统强权和帝国主义的围堵打压,这方面伊朗更不例外。由于扼守波斯湾战略咽喉的地理位置以及世界第三大石油储量,伊朗自革命伊始,就始终处于美国西方帝国主义的围堵打压中。
在外部巨大的军事、经济、金融、技术各方面的封锁围堵之下,伊朗的工业化发展与人民生活始终处在逼仄的空间中。此刻,工业化所要求的自由化、市场化、世俗化社会基本无法按自由主义者所期待的那样出现,政治、经济、社会等方方面面都会出现权力集中的现象,集权体制成为政权生存下去的自然选择,伊斯兰革命价值观也自然成为权力集中的合法性符号。这样的体制,会与工业化不断创生的世俗化社会产生矛盾,尤其与城市化进程所造就的中产阶级产生矛盾。与此同时,由于面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外部侵略,伊朗的工业化又必须优先发展军事工业,发展以保证国家安全为主要目标的军重工业产业链,这种发展侧重,势必挤压以人民生活改善为侧重的民生工业,挤占民生改善的经济社会资源,导致国家安全与民生福祉的矛盾冲突。
理解伊朗问题,乃至理解一切希望独立自主、不依附于西方的发展中国家的问题,都必须首先关注外部压力,关注西方帝国主义的围堵打压。在这些国家和地区,外部矛盾是主要矛盾,内部矛盾大都是外部压力所引发的次要矛盾。不认清这一点,就看不清伊朗问题的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