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写了一篇关于农民养老金的文章《提高农民养老金？问题是根本没有所谓的“农民养老金”》，微博大V三个老爸实验室写了篇批评的微博，不少“良心”大V转发。微博如下：

“有什么解不开的？先把视同缴纳统一了，比如以取消农业税为节点，农业税取消之前的年份视同缴纳，农业税之后的年份补缴，然后纳入正常的社保体系。当年体制内和工人那些没交保险的年份可以视同缴纳，为什么农民不可以？至于说因为城市发展出现了城中村这种有很大收益的少部分农民，计算地的收益，用来抵扣养老金部分，比如养老金最后拿1500，地的收益超过一千五就不发了，穷地方土地流转一亩地200块的，你发1300就行了，要是有10亩地，那就不发了。当然你要问钱从哪里来，那就要要问之前体制内和城市工人的视同缴纳钱从哪里来了？当然，还有一种做法就是不谈不说，闭嘴就行了，别人叫两声委屈你就受着，等到农业税取消之前的那批人老了死了，这事儿就翻篇了，现在这种各种歪道理给目前状况找合理的，甚至引导到低保体系的，活该被骂。”

这篇微博提了一个解决方案：以公粮/农业税作为标准，取消农业税之前，农民缴纳公粮/农业税的年份视同缴纳，取消农业税之后的年份补缴，然后纳入正常的社保体系。不管方案是否可行，有个方案总比一味呼吁提养老金宣泄情绪合理得多，这条微博值得讨论一下。

我之前文章说过，农村养老金改革的红线就是，不能冲垮现有的城镇职工养老体系。城镇职工多缴多得，城乡居民少缴少得的原则不能改变。如果城乡居民变成少缴多得，就没人愿意缴纳城镇职工养老保险了。

三个老爸这个方案最大的优点就是新人新政策，老人老政策，不会冲击现有体系。农业税2006年就废止了。2006年前视同缴纳，不会影响现在缴社保的人的缴纳意愿。这个方向是我是赞成的。

不过三个老爸显然没有读我的原文。原文中有这么一段：

如果历史数据完整，其实更合理的补贴方式是，算算农村老人这辈子交过的公粮和农业税，然后乘个倍数，十倍二十倍也行，纳入养老保险。分年发给农村老人。

我提的这个方案，其实也是把农业税和公粮的缴纳历史“视同缴纳”，只是我的方案是历史金额乘以十倍二十倍放到养老保险的个人账户分年发放，三个老爸的方案是不管历史缴了多少钱，按年份计算，一律视同缴纳，纳入正常的社保体系。

三个老爸方案的问题是什么，能落地吗？

第一个问题，也是我原文强调的。中国没有农民养老保险，只有城乡居民和城镇职工养老保险。

三个老爸说的纳入正常的社保体系，是指同城乡居民还是城镇职工？农民现在就在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体系中覆盖，城乡居民有很多档，现在农民可以自选一档缴纳。比如重庆有十三档，年缴费金额从200到4000，缴的少的财政补贴多，缴得多的财政补贴少。

三个老爸说：“当年体制内和工人那些没交保险的年份可以视同缴纳，为什么农民不可以？”。显然，三个老爸说的视同缴纳是对标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的。如果交了农业税的农民“视同城镇职工”缴纳，那就不能用现在的城乡居民体系。必须拆开城乡居民养老保险，把“交过农业税”的农民纳入城镇职工养老保险体系中。

那么，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覆盖的非农民怎么办？农民都纳入城镇职工养老保险了，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还有必要存在吗？

第二个问题是历史数据。

这也是我之前文章讲过的，如果以农业税缴纳记录视同缴纳，要有每个人缴纳农业税的历史记录。

改开前，农民土地农村完全绑定，还好一些。改开之后，大量农民进城务工，能搞清楚每个人历史上缴纳了几年农业税吗？改开后，农村很常见的现象是，农民进城务工了，地就租给别人耕种。农民A进城务工，地租给农民B耕种，B缴农业税。那么视同缴纳这个补贴到底给A还是B？

农业税缴纳历史记录是否完整，是否能算出来每个人历史上缴纳了多少年的农业税，我不确定。

也可能三个老爸指的是，粗放一刀切，不管历史缴没缴农业税，只要是农村户口，2006年前一律视同缴纳。但这个真的合理吗？

第三个问题是公平。

喷农民养老保险的人，都喜欢喷“视同缴纳”。三个老爸也不，认为“体制内和城市工人都视同缴纳”，凭啥农民不能视同缴纳。然而，城市工人真的就过得很好吗？当年大下岗，买断工龄，多少城市工人下岗之后，和农民一样交城乡居民社保，他们还没有退路没有土地。城市工人确实没交公粮农业税，但他们就没有为国家做贡献吗？农民应该视同缴纳，工人下岗断保，就没人管了？

十几二十年前，很多地方都推广买断社保。交一笔钱，就可以一次性上社保。我在农村的亲戚，给父母买断了社保，当时一个人一次性缴几万，现在一个月拿接近2000养老金还有医保。做了一次手术就回本了，ROI非常高。

当时也有很多不买的。有些是真没钱，有些是抠门，有些是不信任国家，不信任政府，觉得买断社保是忽悠人的。现在没买断的大部分都后悔了。

如果现在一律按体制内和城镇职工视同缴纳，当年响应国家号召，信任国家的，买断社保的人就吃亏了。当年不愿意掏钱的人，现在视同缴纳了。背刺这些人，公平吗？

第四个问题，也是最错误的，是要求农民补缴。

三个老爸说：“农业税之后的年份补缴”。农业税停止征收20年了。补缴需要多少钱。目前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的最低大概是4000-5000元，甘肃是4403元，缴费比例是16+8%，24%。每年补缴12680元。二十年要补缴多少？

三个老爸真的算过数吗？一句话农业税取消后补缴就行了？二十年农民要补缴金额不小。现在继续参保，最低一个月要缴上千元养老保险。农民真的愿意吗？真正的贫困农民拿不出来这笔钱的。

很多“正义”大V并不愿意承认，农民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的财政补贴比例和投入产出比远高于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就算给农民06年以前按照城镇职工“视同缴纳”的待遇，06年后农民按照城镇职工正常缴纳也是吃了大亏。

难道三个老爸的意思是：06年之前按视同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缴纳，06年以后，再按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补缴。这也太拧巴了吧？

我那篇文章提了一个思路，如果有共识要补偿农民缴纳的农业税，而且农业税历史缴纳金额能算清楚，就把每个人历史缴纳金额乘以一个倍数，比如10倍。财政出钱，补贴到农民养老金的账户里。

这个思路的优点是什么？

第一是不用拆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城乡居民也有个人账户，直接补贴到个人账户，分年发放就可以，目前的城镇职工和城乡居民双轨制可以继续维持。

农民不需要补缴，没有一次性现金压力。现在仍然可以在城乡居民的不同档位自由选择，不需要一个月最低交1000元。

之前买断社保的人也不吃亏，财政补贴发到个人账户，之前买断社保的，原先的养老金不受影响，个人账户金额增加就多拿点。被买断工龄下岗的下岗职工，也可以尝试走类似思路。

这个思路财政压力有多大？

上篇文章也说了，中国1949-2005年累计公粮和农业税折合4000亿，十倍就是4万亿，20倍也就是8万亿。除掉已经去世的老人，剩下的应该也顶多就是一半4万亿。这4万亿一次性补贴到养老保险个人账户，也不是一次性发，大概每年的压力也就是4000亿左右。国家目前一年补贴农民养老医保低保8000亿，每年加4000亿不是不可承受的。

这个方案我认为应该比“三个老爸”那个方案更靠谱。但因为历史数据的缺失，估计也执行不下去。所以，我认为扩大低保覆盖面，提高低保金额，是现在的约束条件下最可行的能帮助贫困农民的办法。

网络上喜欢键政，有两类人：第一类是把键政当成发泄情绪的渠道，爽就行了。他们往往不了解政策的复杂，大部分政策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表面上看来正义的政策，结果很可能适得其反。比如三个老爸说农业税停征前和体制内城镇职工一样视同缴纳，停征后补缴就行了，看似为农民说话，但实际大幅增加了农民负担。

他们喜欢简单化政治，觉得做了某某事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当年，公知们认为有了选票能解决中国所有问题，这一点靠灯塔国给力，现在没啥人信了。不过今天还有很多人相信印钞发钱能解决所有问题。比如这位大V，天天骂国家不愿意印钞发钱给穷人。

另一类键政爱好者比较认真，把键政当成智力游戏，真的希望研究点问题，希望提出的观点是站得住脚的。他们提出观点后会反复思考，权衡利弊，左右为难。这类人，往往在网上不够“正义”，不够“爽“。两边不讨好，正如三个老爸所说的“活该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