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丨花朵财经观察(FF-Finance)
撰文丨华见
2026年7月7日,经济学家高善文因病去世,享年55岁。
消息传出,金融圈震动。从券商研究员到机构投资者,从北大校友到普通股民,无数人在社交平台上表达悼念。一本他十余年前写的《经济运行的逻辑》,冲上微信读书热搜榜第二名。
一个券商首席经济学家的离世,为何能引发如此广泛的共鸣?
答案或许藏在他那副著名的自嘲对联里。上联: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下联: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横批:经济分析。
能当众解构自己职业局限性的从业者,在喧闹的资本市场里向来稀缺。
PART.01
从山沟到燕园
1971年,高善文出生在山西临汾翼城县的一个山村。十七岁那年,他考入北京大学无线电电子学系。
一个理科生,后来怎么成了经济学家?他在书中回忆过这段转变。
当时北大讲座百花齐放,各种学说轮番登场。他在一场物理学讲座上听教授讲“物理学与美”——“制约世界的规律是简单的,是美的,是和谐的。”这句话给他留下长久的震撼。
后来他总结道,深刻的定律一定是简单、美与和谐并存的。这套方法论被他完整搬到了经济分析里。
更重要的是另一场课。
他路过一间教室,门半开着,黑板上写着一行字:“邓小平访美与新中国外交”。他走进去,坐在后排。讲台上那位长者叫李慎之,曾任周恩来外交秘书。课程内容涉及国家利益的界定与排序,高善文后来回忆:“很多句子就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一个又一个地炸响。”
他决心更坚定了:“我要去经济学院读研究生。”
考研结果出来前,他面临一个现实问题。无线电系有个山西省的指令性计划,去太原卫星发射基地。如果没考上,“去岢岚的人一定是他”。结果他考上了。硕士师从厉以宁、秦宛顺,博士在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导师是后来的央行行长周小川。
毕业后,高善文在央行和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工作过一段时间。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蔓延,他判断通胀和信贷市场拐点必现,可能出现通缩与信贷收缩。当时中国通胀率一度高达24%。事后证明,他对了。
央行副行长陆磊是他的北大同学。陆磊后来写道,自此他发现高善文对“拐点”极为痴迷。高善文说过一句话:“对货币当局和金融市场而言,真正有价值的不是趋势,难能可贵的是拐点。”
2003年,他站在人生十字路口:远赴美国读博士,还是留在国内?
好友力劝他加入光大证券。理由也说得很直接,都三十出头了,去美国读到四十多岁才能安定,薪水难言丰厚,还要生孩子、置产业。而国内证券市场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他听劝了。
当时券商研究业务刚刚起步。主流观点认为,证券公司拿不出严肃的宏观研究报告。入职不到一年,他就拿下新财富宏观经济第一名。此后七次参评,五次拔得头筹。
PART.02
资产重估与敢言
2006年3月,高善文正式提出“资产重估”的核心观点。
当时市场主流逻辑把股市波动绑定在企业盈利上。他跳出这个框框,从信贷高速扩张、制造业产能过剩的现实出发,得出判断:实体经济吸纳不了那么多流动性,富余的钱会涌入股票和房地产,推动资产价格经历一轮系统性重估。
随后一年半,上证指数从1200点冲到6124点。他的预判被市场验证。
但他从未把理论包装成万能公式。
2007年,他主动提醒:资产重估过程很大程度上就是资产价格泡沫化,目前估值无法维持,未来可能通过股价剧烈下跌修复。
2008年金融危机来袭,上证指数大幅下挫。他又对了。
“资产重估理论”成了他的标签。有人认为它独特、原创且具有解释力;也有人激烈反对。但无论争论如何,这套框架在全行业普及了一种研究方法论——从货币信用周期到大类资产定价的完整传导链条,而非零散消息的猜测游戏。
高善文在书里写过一段话,被反复引用:范仲淹勉励士大夫“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证券公司研究人员从事的是商业工作,以赚钱为己任,处于江湖之远;但这并不表示他们没有超越个人利益的高尚追求,没有维护公众利益的庙堂之忧。
2018年,他在一次演讲中对宏观经济政策提出尖锐批评。事前没有准备,言辞颇为直接,事后被激烈反驳。但几个月后,政策出现调整,争论基本平息。他愿意把研究所得坦诚表达出来,哪怕跟主流认知相左,哪怕引来质疑。
这需要底气,也需要某种“风骨”。他的同学评价他时频繁提到一个词——平和。平和地严谨治学,平和地待人宽厚,平和地讲出自己认为对的东西。
他对后辈同样如此。早年一名清华学生写信请教研究心得,他细致回复,直言“故作高深地摆弄统计技术和数据,人云亦云地泛泛而谈,没有实际意义。要对市场和未来抱有必要的敬畏。”
2020年,他和同窗王国斌发起“秦靳奖学金”,以恩师秦宛顺、靳云汇命名,不到一年募集超3000万元,鼓励基础科学领域的青年学子。王国斌也在2025年因病离世。
他反复强调“因果推断”的重要性。在他看来,只有因果关系能提供稳定的解释和强有力的预测。他的经典研报《光线是可以弯曲的》专门探讨这个问题——由理论提出的预测必须可观察、明确、排他,不能被别的解释替代。
这套方法论贯穿了他对刘易斯拐点、“钱荒”风险、人民币汇率走向等重大议题的判断。不是每次都对,但他乐于复盘预测错误的那一环出在哪里。
同行评价他说:市场上不缺给出预测的人,缺的是告诉你“为什么这么预测,以及如果错了,会是哪一环出了问题”的人。高善文就是后者。他留下的所有研报和书籍,本质上是一套可以反复使用的逻辑脚手架。
曹沁颖是《经济运行的逻辑》的策划编辑。她说这本书受欢迎,可能是因为没有套用西方理论解释中国,而是独树一帜地形成了有解释力和预测力的框架。“哪怕是过了十几年,框架依然值得借鉴。”两年前她和高善文商量修订,他兴趣很大,准备到大学里讲授打磨,结果还没来得及。
PART.03
尘世跑龙套
2025年11月,高善文从国投证券离职。当时外界以为是职业生涯的下一站,谁也没想到是告别。
2026年7月7日下午,他因外周T细胞淋巴瘤医治无效去世。
这类淋巴瘤少见且恶性程度高。他2025年1月出现早期症状,历时近一年才确诊。治疗期间他经历了化疗和CAR-T细胞治疗,效果不佳。6月中旬,他还给友人发去抒怀的词句:“曾为尘世跑龙套,今作红尘袖手瞧,茶桌一方天地阔,三五知己乐逍遥。”
7月11日,北京八宝山。排队送别的人群里,有人抽泣,有人怔怔看着挽联,还有知名券商首席紧皱眉头穿过人群。挽联上写着:立心立命开太平,续关中千载文脉;为国为民忧天下,添燕园百年光辉。
高善文曾在《时光的刻痕》里期许,自己的经历能像一滴水珠,折射出太阳般璀璨的光芒。他做到了。
那副自嘲的对联,上联写透了他复盘过往的扎实底气,下联道尽了对未知的谦卑。偏偏一生都在提醒“精准预测几乎不可能”的人,自己先被生活预测了结局。
遗憾归遗憾。但他搭起的那套逻辑框架,后来者还能继续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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