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我是影小妹

  有些恨只有爱过的人才给得了。

  那种恨不是陌生人之间的恶意,而是"你明明知道我的一切,却还是伤了我"的痛——越亲密,越致命。

  但杀意和爱意在同一个画面对峙,

  而他迟迟扣不下扳机,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他恨的那个人,恰好是他最爱的人。

  《森中有林》是作家郑执第一次拿起导筒的作品。

  如果你熟悉当代文学,大概知道郑执和班宇、双雪涛并称"东北文学三杰"——这个名号听起来像江湖绰号,但确实精准地概括了三位写作者的共同底色:

  他们都从东北出发,用文字丈量那片曾经辉煌又一度沉默的土地。

  这一次,他把获过《十月》中篇小说奖、豆瓣评分8.8的同名小说搬上了银幕,亲自编剧、亲自执导,像一位父亲决定亲自送女儿出嫁。

  《森中有林》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东北,下岗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密密麻麻的工厂关停名单贴出来那天,数万个家庭的门槛在一夜之间矮了半截——不是真的矮了,是人弯下去了。

  廉加海(于和伟 饰)年轻时是沈阳的一名狱警。

  这份工作让他有了体面的身份、稳定的收入,也让他有底气去追求自己喜欢的女人王秀义(高圆圆 饰)。

  后因被诬告殴打犯人丢了公职,被赶出了体制的大门,从此靠送煤气罐活着。

  从一个穿制服的人变成穿破棉袄的人,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

  你甚至分不清这到底算堕落还是算坠落——前者好歹还有选择的痕迹,后者就是被地心引力拽下去的,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随后命运开始往他身上叠加更多的不幸。

  女儿廉婕(张天爱 饰)自幼视力就有缺陷,近乎全盲。

  机场驱鸟员吕新开(韩庚饰)醉酒后用弹弓打酒瓶,石子意外击中路过的廉加海,导致他左眼重伤失明。

  你去想这个画面:一个已经被生活从狱警变成搬运工的人,现在连完整看女儿一眼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但这部电影最令人喘不过气的,恰恰是廉加海接下来的选择。

  吕新开打瞎他之后没有跑,而是老老实实认了错。

  廉加海看着这个年轻人,也许是他太久没有遇到一个犯了错还肯认的人,居然原谅了他。

  不止原谅,他还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交了出去:把女儿廉婕介绍给了吕新开。

  在他的逻辑里,这个年轻人虽然鲁莽,但诚实、人品不差,配得上女儿托付终身。

  这个决定里有父亲全部的私心和苦心——他自己这辈子是完了,女儿如果能有个人照顾,后半生也许不用像他一样。

  吕新开和廉婕确实走到了一起。廉婕虽然看不见,但两个人的日子过得质朴平和。

  某种意义上,廉加海用自己的那只左眼,给女儿换来了一生的安稳。

  他的前半生里唯一亮过的一截,是和王秀义的那段旧情。

  廉加海曾经帮她挡过刀,虎口被划伤缝了好多针,两个人因此生出感情。

  可他当时处境窘迫加上眼睛被打瞎,觉得自己给不了她什么,错过了二人结婚的约定,就这么不了了之。

  聚散离合间,王秀义过得并不好。

  后来她委身于黑道大哥郝胜利,不是爱,是为了儿子王放。

  郝胜利有钱,能给她一份相对体面的活法,但脾气暴,打她。

  再见面时,王秀义打电话让廉加海来换煤气罐,实际做了辣白菜等他。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跟我一起走吧",语气像开玩笑,眼睛却亮着。

  高圆圆没有把这场戏演成苦情女人求爱,她带着成年人的试探和自尊,把真心藏在玩笑里——

  这是王秀义这个人的方式,她从来不会赤裸裸地交出去,但你也绝不会误会她的意思。

  可命运没打算让他们顺顺当当地在一起。

  郝胜利家暴,王秀义的儿子王放受够了,他杀了郝胜利。

  母亲没有报警,帮儿子把现场处理掉,把尸体烧化。

  当王秀义双手沾满白色灰浆,正在盯工人拆地板的时候,廉加海来了。

  他撩开她额前头发看到淤青,她一把抓住他的手——那一刻眼神里流转过坚韧、隐忍、苦楚和无奈。

  灰浆是想掩盖双手沾过血的真相,抓住他的手是在赌:赌他情深义重,会心软,会放下原则。

  但廉加海是前狱警。

  王秀义提过郝胜利脑袋里有钢板,他在卫峰(乔杉 饰)的锅炉里找到了那块烧不化的钢板,猜到了真相。

  这桩案子像一块石头投进湖心,涟漪一圈圈荡开,把所有人卷进了漩涡。

  而廉婕也因此丧生。

  这个结果把廉加海之前所有的隐忍、牺牲和自我安慰全部击成了粉末。

  他用一只眼做出的交换,命运不仅没有兑现,还把本金也收了回去。

  那一夜之后,廉加海的生命只剩下一个问题:这笔账到底该跟谁算?

  影片里"眼睛"这个意象一直缠绕着所有人:廉加海失去了一只眼,廉婕什么都看不清,

  王秀义选择性地忽略自己和儿子受辱的处境,把视野窄化到只容得下儿子的前程。

  在那个时代,小人物普遍失权失能——他们不被允许看见,也不被允许看清,或者看清了也无力改变,只能在局部视野里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每个个体因此都构成了对罪恶的一股推动力,或直接,或隐秘。

  乔杉饰演的卫峰,是片中最拧巴的角色之一。

  他因受过王秀义的资助活了下来,为了还恩义的债,帮忙处理了郝胜利的尸体,又在抢夺罪证时间接害死了廉婕,最后吃了自杀赎罪,被埋在树下。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情义架到了一个还不起的位置上。

  乔杉没有把他演成一个可怜的小人物来博取同情,而是让他始终维持着一种干硬的尊严——做了就担着,用命了结,干干净净。

  北影节把最佳男配给他,不是没有道理。

  整个冤冤相报的故事里,侧重点从来不在恶与恶的对峙,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彼此亏欠——

  吕新开亏欠廉加海一只眼,廉加海亏欠王秀义多年的等待,王秀义亏欠儿子一个正常的家,卫峰亏欠王秀义一条命。

  而这些亏欠的起因都不是人物主观的作恶,是社会失序的时代里,他们或被体制抛弃,或被命运裹挟,唯一可以坚定相信的,只有传统情义和情感。

  于和伟的表演,把廉加海的几层东西分得极清楚。

  他对廉婕是带愧疚的父爱,沉默地做,不怎么说;

  对王秀义是压了二十年的执念,眼神比嘴诚实;

  当他以前狱警的身份打量人和事,又是另一种气质——冷静、直接、不绕弯子。

  廉婕死后,他没有大哭大闹,那种收着的悲比哭出来更难受。

  北影节最佳男主给他,是把一个最难演的人物交给了最该拿的人。

  高圆圆的王秀义,是比观众想象中更复杂的女人。

  她虎口上纹着一朵红莲花,"莲"即"廉"——多年前廉加海为她挡刀缝了好多针的那道疤,她记了一辈子,把念想藏在了手上。

  她温柔,也算计;她念旧,也现实;为儿子可以掩盖一条人命,为旧情会冒一切险留那句"你跟我一起走吧"。

  高圆圆没有急着替她洗白,也没演成符号化的苦命女人。

  学校里那场吵架戏,儿子早恋被叫家长,她变成炸毛的野兽,对儿子连掐带怼,和女孩家长激烈对骂——这种"不好看"让王秀义真正落了地。

  她不是天生蛮横,她只是太害怕了,长期缺乏安全感逼出了动物般的本能。

  影片大量近景甚至鱼眼镜头怼脸拍,高圆圆反而在这种拍法里表现出少见的松弛——她允许疲惫、衰老和狼狈留在脸上。

  从《十七岁的单车》里被人争抢的漂亮女孩,到今天王秀义身上那些被生活磨过的隐忍、倔强和失意,高圆圆用这个角色完成了一次真正的"反凝视"。

  她自己说,这部电影让她看到了掀翻天花板的勇气。

  廉加海选择让她走,就像当年她等他而他没有出现一样——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只能在它旁边站着,看着,让它过去。

  那样的时代里,人究竟想什么,怎么想,仇恨有几分,真情有几分,都已经不重要了,算不清了,也无法再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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