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成功完成建院首例五胞胎平安分娩案例。
“医学界”专访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产科副主任医师徐丹医生，还原这起高危妊娠的全过程。
撰文 | 郭雪梅
不久前，一例五胞胎的成功分娩引发全国关注。
在武汉大学中南医院20余名医护人员的紧密协作下，一名高危孕产妇顺利接受剖宫产手术，五胞胎平安降生，创下该院建院以来首例五胞胎平安分娩的纪录。
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产科副主任医师徐丹告诉“医学界”：“这也是我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接生五胞胎，从医多年遇到这样的案例实属罕见，既紧张又肩负着沉甸甸的责任。”
五胞胎成功分娩/本文图片皆来源于武汉大学中南医院
跨越千里，来武汉保胎
据徐丹介绍，这位孕妇迪丽来自新疆，今年24岁，2024年因患有多囊卵巢综合征，服用促排卵药后意外受孕。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很快也变成了巨大的考验。
最初，她在当地医院被诊断为四胞胎，后续复查才最终确认为五胞胎。由于国内五胞胎妊娠案例极为罕见，孕期和分娩风险远超普通单胎、双胎，当地医院考虑到母婴安全，建议她减胎，但考虑到对每个小生命的不舍，她并不愿意。
在孕12至13周左右，迪丽通过网络了解到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产科李家福团队在危重症孕产妇救治领域的实力，主动联系并决定从新疆转至武汉进行NT检查（胎儿颈项透明层检查），以排查胎儿是否存在畸形或发育异常。
徐丹介绍，医院接诊后，当即启动高危妊娠应急预案，针对五胞胎的高风险特点，在产前监测和孕期管理方面开展了多项重点工作，量身定制保胎方案。
首先是体重管理。由于国家层面仅发布单胎妊娠的体重增长曲线，双胎的相关推荐已较为陈旧，五胞胎更无任何参考标准，因此医院安排专人对其体重增长进行全天候密切监测。
其次是孕期营养管理，包括叶酸、钙、铁等关键营养素的补充，以及蛋白质摄入量的精细化控制，既要满足五个胎儿的发育需求，又要避免营养过剩加重母体负担，以确保胎儿营养均衡发育。
徐丹介绍，多胎妊娠贫血发生率在双胎中通常为30%，该孕妇属于五胞胎妊娠，贫血预期可达50%以上，因此铁剂强化补充至关重要。同时，普通孕妇妊娠期高血压发生率为5%至10%，而多胎妊娠会大幅拉高发病风险。
此外，医院还特别组建了多学科专家团队，制定了详细的产前检查计划等，常规监测孕妇的血糖和血压等生命体征。
李家福主任和团队医生查房
据了解，孕妇前期整体状况良好，未出现明显并发症，血压、血糖均维持在正常水平，保胎进展较为顺利。直到孕28周（大年初四）时，常规监测突然发现，孕妇宫颈管较短且宫口已扩张1公分，早产信号十分明显。
鉴于宫腔内张力极大，胎儿月份尚小存活率偏低，产科当时设定的目标是尽量保胎至30周，待胎儿肺部发育更完善；若情况持续稳定，则考虑在32周择期终止妊娠。
徐丹表示，从临床经验判断，五胞胎妊娠百分之百会发生早产，只是具体分娩时间无法精准预判。参考以往院内多胞胎救治案例，医护团队预估该孕妇最多保胎至32周，而此时恰逢春节假期，人员调配和应急准备成为重中之重。
为此，医院提前部署，春节前夕特意组织了20多名产科、儿科、麻醉科等科室医护人员，针对该孕妇早产、剖宫产、新生儿抢救等场景进行了模拟演练，确保突发情况时能快速响应。
20多名医护，完成五胞胎分娩
2月26日（大年初十），孕妇突发胎膜早破急诊入院，打破了原本的保胎计划。医院当即启动五胞胎分娩应急预案，凌晨2:30通知所有关键医护人员到位，由他们分别调动各科室医护人员集结待命。
当天，徐丹作为二线值班医生全程参与了五胞胎的接生工作。据她介绍，自己凌晨00:30接到科室主任电话后第一时间接诊，协调救护车将病人快速接至医院，并迅速开展病情评估。
快速诊断后，团队制定的方案是先保胎两天，完成地塞米松促胎肺成熟的完整疗程，提升胎儿存活能力后再择期剖宫产。
但该孕妇破水后仅半小时就出现规律宫缩，从10至20分钟一次逐渐缩短至5分钟一次，宫口从两公分迅速开全，整个产程进展极快，前后仅耗时约一个半小时。
原定的保胎方案已无法实施，医护团队当即通知主任启动最高级别预案，立刻推进剖宫产手术准备。
五胞胎接生，最关键的是胎位把控和分娩节奏掌控，这也是决定手术成败和母婴安全的核心。
医护团队手术中
徐丹告诉“医学界”，此前团队虽制定了详细分娩计划，但多胞胎在中孕期宫内活动空间大，胎位随时可能发生变化，术前必须再次精准确认。
孕妇入院后初步评估为头位，随后通过急诊B超逐一确认其他胎儿位置，结果显示除第一个胎儿为头位外，第二个为臀位，第三、四、五个均为横位，胎位复杂程度远超预期。
“横位是最令人担忧的胎位，极易引发难产、产伤和新生儿窒息，稍有不慎就会危及胎儿生命。”徐丹说。手术期间，团队决定采取稳妥的折中方案，由李家福主任全程把控分娩节奏，逐个娩出胎儿，而非快速一次性取出。
这一决策基于两方面核心考虑：一是五个新生儿同时娩出需要大量专属医护人员（按规范每个新生儿需单独配备助产士、儿科医生、麻醉医生及护士等），集中娩出易出现人手不足、救治脱节的问题。
二是五个胎儿同时取出会导致宫腔压力骤降，可能引发子宫收缩不良、产后大出血等严重并发症，危及产妇生命。
最终，五个胎儿在20多位医护的紧密配合下顺利娩出，过程仅约10分钟，一名男孩、四名女孩的体重分别为：990克、1020克、970克、1030克、870克。Apgar评分均在6分以上，这在极低出生体重儿中十分难得。
事实上，多胞胎新生儿出生后还面临着呼吸、消化、感染、脑神经发育等多重生存风险。为此，医院产科与儿科也建立了紧密协作机制，提前制定了新生儿出生后的全方位干预措施。
第一关是呼吸支持，儿科团队通过使用有创呼吸机、无创呼吸机或逐步脱机过渡，保障肺部通气；第二关是消化道管理，重点预防坏死性小肠结肠炎，严格把控进食时机、适时补充益生菌，科学选择肠内或肠外营养方式。
在感染防控方面，医院儿科实行严格的院内感染管控措施，实行专人专护、无菌操作，降低五胞胎感染风险。
此外，早产儿最怕的就是脑神经发育问题，尤其是颅内出血和缺血缺氧性脑病，决定着早产儿远期的生存质量。医院采取多方面预防措施，包括分娩时操作轻柔以减少颅内出血风险，以及使用硫酸镁预防早产儿脑瘫和缺血缺氧性脑病。
针对早产儿肺部发育短板，临床常规需为孕妇完成4针、共48小时的地塞米松促胎肺成熟疗程，而该产妇因突发早产未完成全程治疗，儿科团队分娩后使用肺表面活性物质固尔苏进行补救，快速促进肺泡发育成熟、维持肺泡张力。
术后新生儿状态良好
临床鼓励健康分娩
需谨慎对待多胞胎生育
据了解，这例五胞胎分娩是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建院以来的首例，填补了医院高危多胎妊娠救治的空白。
徐丹介绍，医院此前成功接诊并分娩三胞胎、四胞胎案例，此次五胞胎救治，团队主要依托成熟的双胎妊娠临床经验，结合五胞胎超高危特点类推优化，量身定制了专属诊疗救治方案。
但她也坦言，即便有既往多胎救治功底，实际接生和手术过程中，团队依旧承受着不小的压力。比如麻醉时，这名孕妇腹部极度膨隆，不仅体位摆放困难，腰椎穿刺定位也格外棘手。
麻醉团队提前预判各类风险，灵活采用坐位麻醉保障穿刺顺利实施；同时全程严密监测血流动力学变化，术前将孕妇调整为左侧倾斜体位，避免膨大子宫压迫下腔静脉引发仰卧位低血压，牢牢稳住母体生命体征。
即便胎儿全部娩出后，依然存在致命隐患。五胞胎妊娠会使宫腔血液瞬间回流心脏，回心血流量较普通单胎升高约200%，极易诱发急性心衰、肺水肿，麻醉医师还需全程严控血压波动与补液速度，全力规避这类危重并发症。
除此之外，术中还面临新生儿窒息、产伤、横位难产、大出血等多重风险，为此团队术前专门温习多胎分娩指南，备好球囊止血、自体血回输、强效宫缩剂等全套应急物资，甚至预留了子宫切口延长的极端处置方案，做到万无一失。
最终，孕妇产后出血量仅四五百毫升，略高于普通剖宫产，远未达到产后大出血诊断标准，术后第二天也无异常出血，身体恢复态势平稳。
“这背后得益于李家福主任团队长期接诊各类危重症转诊孕产妇，在处理复杂高危妊娠病例上，积攒了扎实的实战经验，才能从容应对这场罕见的生命接力。”徐丹说。
她同时表示，随着辅助生殖技术的普及和促排卵药物的应用增多，多胞胎妊娠概率有所上升，但临床并不提倡无指征的促排卵和多胎妊娠。
“我们更推崇健康安全分娩，而非单纯追求多胎生育。盲目追求多胞胎，会大幅提升母婴风险。”她说，并非所有早产儿都能健康存活，后期养育和康复也面临诸多难题，因此大众需要更谨慎、理性地对待多胎生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