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一度的国际数学家大会（ICM）是数学界最重要的盛会，也是菲尔兹奖的颁奖舞台。2026年的ICM原定7月在美国费城举行，但一封公开请愿书正在引发广泛关注。请愿书指出，当前美国的签证限制、移民执法暴力和对外军事行动，使其不适合举办一场以“国际团结”为宗旨的学术会议。截至3月30日，已有超过1700名数学家签名，其中包括1998年菲尔兹奖得主蒂莫西·高尔斯、2018年菲尔兹奖得主考切尔·比尔卡尔、多位2026年ICM受邀演讲者或讨论嘉宾，以及法国数学学会会长。面对这场可能是近年数学界规模最大的公开联署行动，国际数学联盟和大会主要资助方西蒙斯基金会至今沉默。距离大会开幕不到四个月，一切悬而未决。
撰文 | 陈小美
10天之内，1500个签名。
2026年3月中旬，一封标题为“将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迁出美国”的公开请愿书开始在全球数学界流传。发起人是两位年轻的数学家：美国私立学府哈弗福德学院（Haverford College）的塔里克·奥加布（Tarik Aougab）和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的伊拉·瓦尔玛（Ila Varma）。请愿书通过Google表单发布，签名者需要填写姓名和所属机构。
短短10天，签名人数突破1500。截至3月31日发稿时，数字已经超过1700，其中包括两位菲尔兹奖得主、50多位历届ICM受邀演讲者，以及一个国家级数学学会的正式背书。另有103人选择匿名签名。
2026年的ICM现定于7月23日至30日在美国费城举行。这是40年来ICM再次回到美国，上一次是1986年的伯克利大会。这届大会恰逢美国《独立宣言》签署250周年，组委会由15位美国数学家组成，西蒙斯基金会提供了重要的资金支持。大会的学术项目结构委员会由菲尔兹奖得主马丁·海雷尔（Martin Hairer）担任主席。
官宣的2026ICM召开时间和地点 | 图源：ICM官网
但数学家们正在用脚投票。首先是，早在请愿书发起之前，法国数学学会（SMF）率先做出了机构层面的表态。其于2026年1月16日召开理事会通过决议，不会在费城ICM上设立展台。此事引发数学界巨大震动。然后有了这次愈演愈烈的请愿书事件。
“你不会在10天内拿到1500个签名，除非已经有非常、非常多的数学家在此之前就向他们的专业学会和ICM组织者表达了不满。”瓦尔玛在接受《科学美国人》采访时说。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联名抗议信。签名者中有人是本届大会的受邀演讲者，其中有人已表态：如果大会不迁址，他们将抵制或不出席。
联名请愿书
四年一度的数学盛会
国际数学家大会（International Congress of Mathematicians，简称ICM）是数学界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国际会议。1897年，ICM在苏黎世首次举办，并从1900年第二届大会之后，每四年举办一届，已有超过百年的历史。近年来的每届大会通常吸引约3000名数学家参加，会议议程由约20个全体演讲和分布在20个学科分支的200多场受邀讲座构成。能够在ICM上做受邀报告，被全球数学界视为对一位学者学术成就的最高认可之一。
ICM在数学史上的地位是无可替代的。1900年，德国数学家大卫·希尔伯特（David Hilbert）在巴黎ICM上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演讲，提出了23个数学问题，为整个20世纪的数学研究定下了方向。2006年马德里ICM上，俄罗斯数学家格里戈里·佩雷尔曼（Grigori Perelman）因证明庞加莱猜想被授予菲尔兹奖，他拒绝领奖，成为数学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时刻之一。
ICM更广为人知的功能，是作为菲尔兹奖的颁奖舞台。菲尔兹奖常被称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每四年颁发一次，授予年龄不超过40岁的杰出数学家，是数学领域的最高荣誉之一。在菲尔兹奖的历史上，美国和法国获奖人数最多。法国是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菲尔兹奖得主产出国，这也是法国数学学会率先宣布不在费城ICM设立展台一事引发巨大震动的原因之一。
请愿理由
请愿书的论证围绕一个核心先例展开。
2022年，ICM原定在俄罗斯圣彼得堡举办。俄乌冲突爆发后，ICM的主办方国际数学联盟（International Mathematical Union，简称IMU）决定将大会改为线上举行，仅在芬兰赫尔辛基举办了一场小型颁奖典礼。请愿书指出，IMU当年已经接受了“东道国政治环境会影响会议安全与包容性”这一判断逻辑，因此同样的标准必须适用于当前的美国。
“在这一先例之后，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论点能说国际参与者在这届ICM比他们2022年在俄罗斯更安全。”请愿书写道。
请愿书从两个层面展开论证：美国国内的入境与人身安全风险，以及美国政府在国际上的军事行为。两条线索最终指向同一个结论：在当前条件下，ICM不可能在美国实现其“促进数学家之间国际团结”的核心使命。
第一个层面是入境与人身安全。
请愿书指出，当前的美国“处于接近戒严令的边缘”，学术人员赴美面临两重风险：可能根本无法入境，也可能入境后遭遇人身危险。
法国数学学会1月宣布不会在今年的ICM上设立展台的声明中给出的理由就是：“东道国的签证发放无法保障，其国内安全也无法保障，戒严令在该国被频繁提及。”声明还特别提到，法国数学学会“始终坚守本杰明·富兰克林的理性思想遗产”，并“谴责对科学的敌视以及一切对学术自由的侵犯”。
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措辞：本杰明·富兰克林正是费城最具标志性的历史人物，而2026年ICM的举办也恰逢美国《独立宣言》签署250周年。
法国数学学会的声明｜图源：SMF官网
签证问题确实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挑战，特朗普政府目前已暂停了75个国家的移民签证处理。虽然这一措施主要针对移民签证而非短期学术访问签证，但它反映出的入境政策收紧趋势，加剧了国际学者对赴美参会可行性的担忧。即便对于那些有幸拿到签证的人，风险并没有消除。请愿书援引了合法签证持有者入境后被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拘留的案例，比如据《卫报》报道，一位名叫凯伦·牛顿（Karen Newton）的有效签证持有者在入境时被ICE扣押。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美国境内正在发生的执法暴力。美国最高法院最近裁定，政府执法人员可以仅凭种族外貌或所说语言拦截和盘问平民的移民身份，请愿书将这描述为“基于种族特征的移民执法排查”。在这种法律环境下，任何“看起来不像美国人”的国际学者，都可能在费城街头被拦截盘问。
请愿书还援引了多起具体的暴力事件。据美国公共电视网（PBS）报道，ICE执法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的执法行动中开枪致平民死亡。在费城，一位名叫帕拉迪·拉（Parady La）的被拘留者在ICE羁押期间死亡，据称是严重的医疗疏忽所致，他至死未能与家人见面。在另一起案件中，一位名叫努鲁·阿明·沙·阿拉姆（Nurul Amin Shah Alam）的几近失明的老人被边境执法人员带走后，遗弃在离家较远的地点，随后被发现死亡。围绕其死因以及执法处置是否构成失当，公开报道仍存在争议。
请愿书在这一部分的最后指出，已有多个国家更新或发布了赴美旅行提醒。在这种背景下，“IMU邀请全世界的数学家前来，其中许多人在ICE探员眼中可能看起来‘不属于这里’，因此可能遭受无差别骚扰和人身暴力，”请愿书写道，“这是不负责任的。”
第二个层面是美国政府的国际行为。
请愿书认为，正如2022年ICM取消了在俄罗斯的计划一样，美国当前的对外军事行动同样使其丧失了举办ICM的资格。
请愿书逐一列举并谴责了以下行为：以“虚假的毒品战争”为由对委内瑞拉领导人实施“非法绑架”；在加勒比和太平洋地区的法外处决；对巴勒斯坦的“种族灭绝”，包括推动加沙地带的“种族清洗”以建造房地产项目；通过行政令对古巴实施燃油封锁；对伊朗发动战争，其中包括轰炸一所学校并导致150多名儿童和20名教师死亡；不顾当地因纽特原住民意愿“殖民格陵兰”。
请愿书特别引用了一句话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在接受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新闻采访、被问及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时说：“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那些以为自己还能活着的伊朗人。”
“鉴于东道国最高级别的政府官员之一表达了不分青红皂白地屠杀伊朗人的意图，”请愿书写道，“一位伊朗数学家，无论其个人政治立场如何，在一次美国举办的ICM上没有感受到团结，是完全可以被理解的。”
这两条论证线索汇合成请愿书的核心诉求：签署者承诺不参加在美国举办的ICM，并敦促IMU将大会迁至其他国家。
谁在签名
如果说请愿书的文本解释了理由，那么签名者的名单则构建了分量。
请愿书的签名者遍布全球数十个国家，但名单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在数学界具有最高学术声望的名字。
目前，有两位菲尔兹奖得主出现在签名名单上。
一位是蒂莫西·高尔斯（Timothy Gowers），1998年菲尔兹奖得主，现任法兰西学院和剑桥大学教授。高尔斯不仅是当代最杰出的数学家之一，他在学术公共事务方面也有着丰富的经验。2012年，正是他发起了针对学术出版巨头爱思唯尔（Elsevier）的“知识的代价”（The Cost of Knowledge）抵制运动，最终征集到超过两万名研究者的联署，迫使爱思唯尔撤回了对《研究著作法案》的支持。
另一位是考切尔·比尔卡尔（Caucher Birkar），2018年菲尔兹奖得主，目前任职于清华大学。他出生于伊朗的库尔德地区，曾以难民身份前往英国，在剑桥大学完成了数学生涯的转折。他的签名在这份请愿书的语境中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一位从战乱和政治压力中走出的数学天才，以菲尔兹奖得主的身份，在一份关于国际数学家人身安全的请愿书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名名单中还有一组特殊的存在：本届ICM的受邀演讲者。请愿书在末尾专门列出了7位已确认签署的2026年ICM受邀演讲者或讨论嘉宾，他们不仅签署了请愿书，还“强烈敦促大会迁出美国”。其中有3位两度受邀出席ICM：
雅各布·卢里（Jacob Lurie），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数学家，被广泛认为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代数几何学家之一，2010年和2026年两届ICM受邀演讲者；
雅各布·齐默尔曼（Jacob Tsimerman），多伦多大学教授，2018年和2026年两届ICM受邀演讲者；
迈克尔·哈里斯（Michael Harris），哥伦比亚大学教授，2002年ICM演讲者兼2026年ICM受邀讨论嘉宾。
7位2026年ICM受邀演讲者或讨论嘉宾签署请愿书 | 图源：请愿书
哈里斯在接受《科学美国人》采访时直言不讳：“在ICM因俄乌战争而几乎立即取消之后，又在美国发动了两场非法战争的情况下举办ICM，构成了双重标准。”
此外，签名者中还包括来自哈佛、MIT、伯克利、牛津、剑桥等顶尖学术机构的数学家。法国数学学会现任会长伊莎贝尔·加拉格尔（Isabelle Gallagher）也在名单上。她在《科学美国人》的采访中解释了法国数学学会决定不在费城ICM设展台的原因：“全世界都看到了美国各城市和大学校园里发生的事情。法国人不习惯这种程度的暴力。我们也在为来自其他国家的同事着想，特别是全球南方国家的同事。”
请愿书还获得了一个专业学会的正式背书：古巴数学与计算学会（Sociedad Cubana de Matemática y Computación）。这个细节值得玩味。古巴是请愿书中所列美国“胁迫性和惩罚性封锁”的直接对象，古巴数学家也在1986年伯克利ICM上被美国拒绝入境，这段历史在40年后以另一种形式重演。
签名者中还有103人选择匿名。匿名签名的原因可能包括职业顾虑、签证考量、个人隐私等多种因素。
从地理分布来看，法国数学家在签名者中占据了显著比例，这与法国数学学会率先表态有关。巴西、意大利、印度、墨西哥、西班牙的数学家同样大量出现，这一分布可能与请愿传播网络、语言社群等因素有关。
历史的回声
数学无国界，但ICM从来不是。
爱丁堡大学的数学史学者迈克尔·巴拉尼（Michael J. Barany）在美国数学会会刊（AMS Notices）上也发表了一篇题为《美国主办ICM的简明政治史》的文章，梳理了ICM一个多世纪以来与地缘政治纠缠不清的历史。这些历史与今天的局面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呼应。
美国与ICM的渊源最早可以追溯到1893年芝加哥世博会期间的一场数学集会，但美国首次正式申办ICM是在一战结束后的1920年代。当时，一战的伤痕尚未愈合，围绕是否应该邀请战败国数学家参加的争论旷日持久。原本计划在1924年由美国主办的ICM，因资金和政治双重困境而未能实现。
于是，加拿大数学家约翰·查尔斯·菲尔兹（John Charles Fields）主动接手，将大会移至多伦多举办。那届大会的结余资金，加上菲尔兹去世后的遗赠，催生了一个崭新的数学奖项。尽管菲尔兹本人要求这枚奖章不以任何人的名字命名，它最终还是被世人称为“菲尔兹奖”。
菲尔兹奖奖章｜图源：wikipedia
换句话说，菲尔兹奖本身就是国际数学政治妥协的产物。
巴拉尼的文章特别聚焦了两届美国ICM。1950年，ICM在哈佛大学举办。彼时冷战刚刚开幕，苏联集团的数学家集体缺席。具有相关政治背景的非苏联国家数学家在申请签证时遭遇重重障碍，法国数学家甚至威胁要发起抵制。最终，主办方以“没有人因国籍被正式禁止参加”为由，宣布那届会议是“真正国际化的”。
1986年，ICM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举办。苏联数学家再次大面积缺席，古巴数学家被美国拒绝入境。尽管IMU主席在闭幕式上声称东道国已批准了所有签证申请，但事实并非如此。同一届大会还爆发了性别争议：由全男性组成的项目委员会最初只邀请了一位女性演讲者，女性数学家协会（AWM）发起的抗议行动最终促成了更多女性受邀，但所有最重要的全体演讲位置仍然只留给了男性。
巴拉尼在接受《科学美国人》采访时总结道：“国际主义从来就是关于妥协的。这不是数学所独有的。反复出现的教训是，包容和代表性的愿望，总是会撞上边境、政治语境和资源限制的墙壁。”
“这次的请愿书就是一个非常有力的证据，表明要求数学家们做出的妥协，实在太多了。”他说。
悬而未决
现在，距离ICM在费城的开幕还有不到四个月。请愿书的签名仍在增加，但大会组委会尚未显示出任何迁址的迹象。
哥伦比亚大学的迈克尔·哈里斯在《科学美国人》的采访中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是数学家同类行动中最成功的之一。但问题是：他们接下来想用这份力量做什么？”
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
如果ICM坚持在费城举办，有多少签名者会真正缺席？一场缺少两位菲尔兹奖得主、缺少多位受邀演讲者的ICM，其学术分量和“国际性”将如何被评价？如果大会真的迁址，它又能在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内移到哪里？
瓦尔玛对数学家集体力量的看法更为乐观。她对《科学美国人》说：“我们拥有令人惊叹的全球联系，我们也对政府有影响力。这种力量对整个社会都很重要，不仅仅是对我们的学术共同体。”
参考资料
[1] Move the 2026 ICM out of the United States. Google Forms. https://docs.google.com/forms/d/e/1FAIpQLSdHJhc8X83b8oL6rH2KDX0I730eraum5I8_IlWY23F82mHuag/viewform
[2] Howlett, J. (2026, March 26). Why mathematicians are boycotting their biggest conference. Scientific American.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why-mathematicians-are-boycotting-their-biggest-conference/
[3] Barany, M. J. (2026, April). A Very Brief Political History of American-hosted International Congresses of Mathematicians. Notices of the American Mathematical Society. https://www.ams.org/journals/notices/202604/noti3314/noti3314.html
[4] Société Mathématique de France. (2026, January 26). ICM 2026 - motion du CA. https://smf.emath.fr/actualites-smf/icm-2026-motion-du-ca
[5] American Mathematical Society. (2026, February 19). Statement on ICM 2026. https://www.ams.org/news?news_id=7617
[6] Deutsche Mathematiker-Vereinigung. (2026, February 24). Statement on ICM 2026. European Mathematical Society. https://euromathsoc.org/news/statement-of-the-dmv-on-icm-2026-203
[7] International Mathematical Union. (2022). Circular Letter regarding ICM 2022 relocation. https://www.mathunion.org/fileadmin/IMU/Publications/CircularLetters/2022/IMU%20AO%20CL%204_2022.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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