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语
2025年11月7日,刚刚当选日本首相十余日的高市早苗,在国会质询中公然宣称:“台湾有事”构成日本可行使集体自卫权的“存亡危机事态”,暗示武力介入台海问题。这是1945年日本战败以来,日本领导人首次在正式场合鼓吹所谓“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暴露其武力介入中国内政的野心。2026年1月23日,高市早苗宣布解散众议院重新选举,其所在自民党获得316席(日本众议院一共465席),创下该党1955年创党以来在众议院选举中的最佳战绩,也是战后日本单一政党首次获得超过三分之二议席,极大巩固了高市早苗的权力。这不禁引人忧虑:以高市早苗为首的日本右翼会把中日关系带往何处?军国主义是否正在复兴当中?
今天推送的这篇讲座整理稿将我们的思考带入历史的脉络当中。刘江永老师以钓鱼岛归属的历史考证为切入点,以小见大地为我们呈现了中日关系的历史变迁。根据明代史料,钓鱼岛列岛位于中国和琉球国的边界,本与日本无关;钓鱼岛列岛属于中国也是中琉两国共识。但是明治维新后,日本走上了一条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的发展道路,1879年吞并琉球国,1895年窃占台湾以及钓鱼岛等附属岛屿……中国人民数十年浴血奋战,终于在1945年赶走了日本侵略者,但属于中国的土地却没有回到中国人民手中。二战后,美国为了遏制社会主义阵营以及日本本国的共产主义力量,在接管日本之后,选择保留天皇制,并扶持军国主义份子上台。败退台湾、躲避在美国羽荫下的国民党政府一方面亮爪牙于内,实行白色恐怖,雇佣日本战犯组成“白团”来训练军队,妄想“反攻大陆”;另一方面摇尾献媚于外,对于美日违背国际法,私相授受中国领土的行为不置一词,漠然无视进步学生的抗议。正是这一冷战结构,使得钓鱼岛列岛的归属问题迁延至今。直到今天,日本政府依旧在编造谎言,愚弄民众,借钓鱼岛主权归属问题来渲染中国威胁,为扩张军备、干涉中国内政的军国主义方案提供合法性。
八十一年前的中国人民取得了抗击日本帝国主义的胜利,今天的中国人民更不怕历史的沉渣泛起。2025年11月8日,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教授刘江永老师不知疲倦地讲授了两个多小时,详细考证每一条佐证钓鱼岛列岛归属中国的历史铁证,他治学的严谨态度与呼吁和平的热忱感染了来自海峡两岸暨香港的听众,大家踊跃提问,积极讨论,直至深夜。虽然时逢深秋,北风乍寒,但参与本次讲座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团结与正义所带来的热情。希望读者朋友也能感受到这一份力量与感动。
因讲座整理稿全文较长,分上下两篇推送,本次推送的是上篇。在此特别感谢台湾钓鱼台教育协会创始人陈美霞老师参与审阅本次讲座稿,下篇的文末将附有其对刘江永老师专著的推荐语。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前往B站查看完整版录屏。
主讲人|刘江永,法学博士、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教授、北京外国语大学“长青学者”。曾任清华大学当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中国中日关系史学会副会长。主要研究领域为国际关系、可持续安全理论、日本研究。代表作有《中国与日本:变化中的“政冷经热”关系》(2007年人民出版社)《中日关系二十讲》(2012年人民大学出版社)《可持续安全论》(2016年清华大学出版社)《钓鱼岛列岛归属考:事实与法理》(2016年人民出版社)等。
文字整理&校对 | 侯农 康康 童话 王玉璐 贾克 非文 嘎嘎
责编|侯雨 侯农 惊雷
审核 | 刘江永 陈美霞
后台排版|净怡
1708年琉球大学者程顺则在琉球馆完成了著作《指南广义》,其中的《海岛图》以图书版面的框线区分了中国(右侧)和琉球(左侧),钓鱼台属于中国 | 图片来源:主讲人PPT
非常感谢人民食物主权网络年轻的朋友们为我提供今天的讲座平台,给大家做一场关于钓鱼岛归属问题的启蒙讲堂。同时,也对今天晚上在线的100多位听众表示衷心的敬意,大家牺牲自己周末的休息时间,共同就钓鱼岛归属问题进行交流,何等难能可贵。我从心底里,对大家表示敬意和感谢!
我之所以讲这个问题,主要是因为中日关系深受钓鱼岛归属认知争议的影响。最近,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多个场合就此问题向中方表示了所谓的“严重关切”。长期以来,钓鱼岛归属问题在中日之间一直被“搁置”,没有得到对话澄清,似乎陷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状态。然而事实上,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固有领土,中方立场是明确且一贯的。所谓的“归属争议”,不过是日方单方面持有不同看法,才导致分歧延续至今。
我们今天讨论这些问题并不是要和日本的普通老百姓作对,因为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同时距离日本通过甲午战争殖民统治台湾已经过去了130年。在这样一个时间点,我们一起来了解这段历史,是为了中日两国的持久和平,以及中日两国人民的世代友好。
有这样一个初衷和共识,我们就可以理性地思考和讨论这个问题。否则,可能有些人就会误解,似乎我们一讲钓鱼岛归属问题,老百姓就要上街游行了。我认为不是这样的。我们已经不是“五四运动”之前的段祺瑞政府,也不是清末腐败政府。今天,我们的国家如此强大,如此自信,所以我们对群众也应该有充分的信心。第一,我们相信真理;第二,我们相信群众。
同时,我也向大家报告,前天【编者注:2025年11月6日】我收到了东方出版社东京分社正式出版发行的我的专著——《钓鱼岛列岛归属考:事实与法理》日文版译著。这本书的中文版是2016年9月由中国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的,2020年荣获中国教育部第八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一等奖(人文社会科学)。这为我今天的讲座提供了动力,同时,我也得到了台湾很多有识之士的鼓励和支持,在此我也一并表示感谢!
《钓鱼岛列岛归属考:事实与法理》一书封面
图片来源:钓鱼岛网站www.diaoyudao.org.cn
近十多年来,关于钓鱼岛归属问题的认知争议已经成为影响中日政治关系和两国民间感情的首要问题。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1978年中日缔结和平友好条约时,中日双方曾就钓鱼岛归属认知争议达成“搁置争议”的默契与共识。但是,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日本政府就不承认中日存在领土问题以及达成搁置争议的共识。
21世纪以来,日方不断采取单方面措施,企图实际控岛,甚至在2012年决定政府购岛,实现所谓的“国有化”。这就使这个局部问题开始影响到中日关系的全局。要了解当前和今后中日关系内在的发展逻辑,就需要了解钓鱼岛问题相关的历史、现实与法律问题。所以今天我主要跟大家分享以下八个方面的内容,供大家参考:
第一,了解钓鱼岛归属问题的重要意义;
第二,冲绳县原是琉球国,且不包括钓鱼岛;
第三,中国史料证据,证明钓鱼岛属于中国;
第四,琉球国的相关文献,证明钓鱼岛航线是中国传授给琉球的;
第五,日本官方文献、地图认定钓鱼岛属于中国,这是今天的重点;
第六,日本在历史上是如何窃占钓鱼岛的;
第七,从国际法看战后的钓鱼岛归属问题,这是一个非常专业但极其重要的问题;
第八,日方所谓的“证据”不成立的原因。
一、澄清钓鱼岛归属问题的重要意义
2023年10月,日本一家所谓的民间团体——“言论NPO”(其背后实际上是外务省支持的),和中国国际传媒集团做了一项民意调查。调查结果显示,92.2%的日本受访者对中国没有好印象。2025年10月又有新的调查结果,目前还没有公布。我认为,统计结果不会有根本性变化。
为什么日本老百姓对中国没有好印象?据2023年日方调查显示,57.2%的受访者选择了“中国不时在所谓尖阁诸岛周边侵犯日本领海和领空”,这个原因占据首位。可想而知,过去搁置的争议问题,现在已成为影响日本民众对中国印象的首要原因。日本民众不愿访问中国大陆,在台湾问题上支持所谓的“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等等,这些强硬的错误立场其实都与日本官方在钓鱼岛归属问题上进行的单方面洗脑,以及制造的信息茧房有关。
2023年10月,日本言论NPO民调结果
图片来源:主讲人PPT
尽管我们对钓鱼岛主权有相当充分的事实依据和法理依据,但如果我们不进行必要的澄清,有理不讲,只凭拳头,这肯定是不行的,也不符合中国“以德服人”的传统文化。当然,我们也不能完全靠以理服人,对日本右翼反华势力只讲理而没有实力是要吃大亏的。这方面,我们有历史教训,这里就不展开了。
阻碍中日关系的主要因素是什么?2023年日本43.6%的受访者选择了“有围绕领土的对立(尖阁诸岛问题)”【编者注:日本所谓的尖阁诸岛即是钓鱼岛,下文有详细说明】。日本政府说没有领土问题,但实际上日本公众并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钓鱼岛问题是影响两国关系的主要因素,选择这个因素的受访者人数占第一位,这种现象已经持续十多年了。
与此同时,39.5%的中国受访者也认为,“围绕领土的对立(钓鱼岛问题)”是阻碍中日关系的主要因素,也占第一位。相信今天参会的朋友对这一点也深有感触。钓鱼岛归属认知是中日关系不可回避的重要问题。当我们了解事实真相,就会更加理性,这对关心祖国领土完整以及中日两国持久和平的中国人来说,是不可缺少的一课。
2023年10月,日本言论NPO民调结果
图片来源:主讲人PPT
如下图所示,钓鱼岛列岛地处中国东海大陆架边缘地带,箭头所指的地方就是中国台湾省的宜兰县。之所以说钓鱼岛是中国台湾省的附属岛屿,是因为在台湾省的历史上,它是由清政府授权、由噶玛兰厅管辖的海上无人岛,而噶玛兰厅就是现在的台湾省宜兰县。如果离开中国明清两代拥有钓鱼岛的历史证据而主张钓鱼台列屿属于台湾则将是无本之木,因而台湾岛内保钓促统的乡亲朋友们也非常重视对祖国的认同。
图片来源:主讲人PPT
地图上还展示了钓鱼岛以及它附近的南小岛、北小岛、黄尾屿。再往东约110公里就是赤尾屿,它们都在中国东海大陆架的边缘地带,也就是浅颜色的部分。钓鱼岛周边水深约150到180米。再往东南,海水逐渐加深,历史上叫“黑水沟”,水深能达到2700米左右。
从历史上来看,钓鱼岛列岛和琉球群岛(冲绳)在地理上有明确的分界。日本把钓鱼岛叫“尖阁诸岛”,这是日本殖民统治台湾时期捏造的名字,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1900年,日本学者黑岩恒到这些岛屿去考察,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岛屿总称叫什么名字,所以就临时给它取了一个所谓“尖阁列岛”的名字,但未含赤尾屿。而在此之前,日本官方文献和地图上白纸黑字写的是钓鱼屿、黄尾屿、赤尾屿。后来日方篡改岛名,把钓鱼岛改为“鱼钓岛”,黄鱼屿改为“久场岛”,但篡改孩子的姓氏不足以改变其本身的DNA,因为它确属中国的固有领土。
2012年9月以后,中国的海警船在钓鱼岛领海及其相关海域展开常态化的海上执法巡航。由于日本认为钓鱼岛列岛是他们的固有领土,因此认为中方此举是对他们领海的“侵入”。我认为,这个说法是相当错误、相当危险的。这是为什么呢?第一,它增加了日本民众对中国的反感,为日本右翼势力上台及上台后对中国采取强硬政策打下了舆论基础。第二,从法理上讲,如果认定对方国家对本国领海不断入侵,那么对于入侵者是可以实行自卫权的。虽然目前中日之间没有直接冲突,但从逻辑上讲,未来中日之间存在发生冲突的重大风险。如果日方认为其实力和时机成熟了,就有可能在钓鱼岛海域对中方采取行动,这是非常危险的。
下面是日本的一张图,标明了钓鱼岛相关海域面积。日本将黄尾屿改为“久场岛”,其实久场岛在琉球群岛的另一个地方——庆良间列岛,日方完全是移花接木的套用。该图显示,钓鱼岛列岛领海及毗连区海域面积超过东京都与神奈川县面积的总和,达4740平方公里。另外,如果日本占有钓鱼岛,就会以钓鱼岛为中心划定直径400海里的专属经济区并切割中国的大陆架。400海里是什么概念呢?大约是740公里,而从北京到上海约为1000公里。这样划定的专属经济区的面积甚至比日本的本土面积还要大。在专属经济区内,别的国家是不能去科考、捕鱼、开采海峡资源的,所以钓鱼岛归属不仅仅是领土主权认知争议,还涉及到资源开发、海洋安全以及民族尊严等一系列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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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钓鱼岛,我们国家的正式文件表述是“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这个表述不是一个固定名词,我讲的“钓鱼岛列岛”是对中国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的统称,《中华人民共和国地理学词典》中就有“钓鱼岛列岛”这个词条。
列岛和群岛有所不同,群岛是在一起比较近的几个岛屿,而列岛是群岛的一种形式,它们之间有的相隔100多公里,并构成群岛的组成部分,所以称钓鱼岛为列岛相当符合地理学概念。
中国台湾省根据古代文献,把钓鱼岛叫“钓鱼台”“钓鱼屿”,前者是中国古代民间的叫法,后者多见于古代的官方文件,这在明清两代文献中都有记载,所以台湾同胞这样表述并不为错。不过,两岸统一之后,我认为应该统一称作“钓鱼岛”。因为在中国大陆的版图上至少有五个地方叫“钓鱼台”,比如北京钓鱼台国宾馆、福建闽侯钓鱼台等,所以为避免混淆,叫钓鱼岛更好。称为“钓鱼屿”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在地理学上,“屿”是指小岛,而钓鱼岛不能叫小岛。它长约3641米,宽约1905米,面积约为3.91平方千米,大概相当于55个足球场那么大,比摩纳哥(2.02平方千米)的面积还大,最高海拔362米,怎么能算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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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著《钓鱼岛列岛归属考:事实与法理》2019年由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外研社和德国施普林格出版社合作翻译出版了一个简版,体量是中文著作的一半左右。今年(2025年)7月又出版了日文版,由人民出版社在东京的分支机构东方出版社出版。翻译是极其困难的工作,也是一种再创作。这本书的日文版是由北京师范大学日语专家姜弘老师主持翻译的,并经过中日两国学者的翻译校对。我认为这是一本质量很高的学术译作。
台湾东吴大学前校长、物理学家、曾任“台湾钓鱼台光复会”理事长的刘源俊教授于2018年8月30日为本书写了一个评介(见下图),给了本书一个很重要的评价。我第一次公开这一评介。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因为现在我可以向刘源俊校长报告,我没有辜负他的鼓励和期待。
他在评介中写到:“过去多年,我搜集了不少有关钓鱼台列屿问题的书籍。2017年6月,因到清华大学拜访刘江永教授(并在图书馆讲演),承他赠送大作,才发现它毫无疑问是迄今关于钓鱼台列屿问题最好的著作。大作态度客观,引据周详,内容丰富,说理清晰,实为难得。进一步了解,知道是作者30多年来的心血结晶。”
刘源俊校长还期望本书的英文版及日文版早日上市。这些话给了我非常大的鼓励,也是一个新的任务。2019年出版了英文版,但日文版还没有出,所以当时我没有办法向刘校长汇报。非常巧,前天【编者注:2025年11月6日】,我刚刚收到从日本寄来的样书,所以我也可以在此向刘源俊校长汇报,我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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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我们国内研究日本问题的机构,或是讲授日语的学校,如果方便,可以和我联系,我会向你们赠书。这部书在日本没有上亚马逊网购,原因大家也都清楚。这部书在日本售价比较高,比同体量的书大概贵两到三倍,这是由它的学术价值,而非它的篇幅所决定的。
二、冲绳县原是琉球国且不含钓鱼岛
这一点对中国学者来说是一个常识。2016年,日本内阁官方委托的研究报告也承认,钓鱼岛不是古代琉球国(冲绳县)的岛屿,我认为这一观点更具有说服力。
我将研究报告的原文翻译如下:
古代琉球时期,北端的奄美大岛、南端的波照间岛、东端的冲绳岛、西端的与那国岛是其范围,没有包括无人的大东诸岛和尖阁诸岛(钓鱼岛列岛)。毋庸赘言,在近代之前,‘尖阁诸岛’不是琉球的,也不是琉球以外任何人的。
这个地方要特别注意,原文在“尖阁诸岛”处竟然画了一个引号,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当时还没有“尖阁诸岛”之说。同时这个结论的提出者是琉球的著名历史学家,他如果不写下面“也不是琉球以外任何人的”这句话,不把它认定为一个“无主地”,那日本政府当然不会把这个报告公布在网上。
这位琉球的学者是有良心的,因为没有任何琉球国的文献提到钓鱼岛在历史上属于琉球,所以他也不能捏造事实,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证据。事实上,冲绳县1872年以前是有约500年历史的琉球国,也叫琉球王国。它根本不是所谓日本的“固有领土”,钓鱼岛列岛也不是琉球国的一部分。如今日本政府却硬说钓鱼岛是日本“固有领土”,这完全不合逻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是最基本的逻辑,日方改变不了,只能越抹越黑。
钓鱼岛列岛从明朝起正式纳入中国的版图和海防图。1372年(明朝洪武五年),明太祖朱元璋派杨载出使琉球的中山国。那时琉球尚未统一,所谓琉球,是包括那霸和冲绳本岛上的三个小国。一个叫中山国,一个叫山北国,一个叫山南国,它们各自称王,其中的中山王实力最强。所以在琉球还没有完全统一的时候,如今日本所谓的西南诸岛,像八重山和宫古诸岛还是一片荒野的时候,中国就派出册封使去册封琉球国王了。
同年,琉球的中山王察度便派遣使臣也就是他的弟弟泰期到中国朝贡,从此确立了中琉两国的封藩关系。中国册封中山王,中山王向中国派使臣朝贡,在琉球取得了正统的统治地位。大约100年之后,琉球的三个国家发生冲突,明朝政府出面调停,最后言和并实现琉球统一。
所以对于琉球来说,中国从来没有欺负过它,也从来没有占领过琉球的任何一个岛屿,相反还促进了琉球的统一、琉球文明与生产力的发展,以及和亚洲地区、世界各国的通商贸易。那个时候,琉球称自己是“万国津梁”。实际上,它本身没有多少生产力,而是利用海上优势,与中国、菲律宾、日本以及朝鲜半岛等进行各种各样的物质交换,成为贸易上的“万国津梁”。
下图展示的是1372年到1879年的中日琉三国关系。早期,美国还未进入到西太平洋地区。1872年,琉球国被日本吞并,沦为“琉球藩”。中国在1840年以后已经衰落,且在1872年前后面临着海陆两面危机。在陆地上,包括伊犁地区在内的地方,遭到了来自中亚和沙俄的蚕食,特别是中亚的阿古伯政府对中国新疆的扩张。当时日本看到清政府腹背受敌,就趁机出手扩张,首先占领琉球,并于1879年把琉球藩改成了今天所谓的冲绳县。实际上,中国清政府并没有承认日本的这一做法和决定,只是由于甲午战争战败,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直到现在。
琉球国的历史与中美日三方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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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4年到1879年之间,东亚地区的国际关系——主要指中美日琉四国关系——出现了变化。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官、海军准将佩里率领四艘涂黑漆的军舰组成的特遣舰队,开进江户湾相州浦贺海面(今东京湾神奈川县南部),以武力胁迫日本“开国”,史称“黑船事件”。美日两国在神奈川签订《日美亲善条约》(亦称《神奈川条约》)。日本从此放弃闭关锁国政策。
此时美国力量介入东亚,但琉球并没有灭亡,维系了“中日美琉四国关系”的基本格局。1854年后琉球国与美国、法国之间还签了主权国家之间的正式贸易协定和条约。到了1879年日本吞并琉球之后,东亚地区才出现我们现在所说的中美日三国关系。伴随中日两国力量对比的变化和日本霸占琉球国之后的对外扩张,中国台湾省的无人岛成为日本染指的对象。最终,日本是在甲午战争背景下窃占钓鱼岛并对台湾全岛实行殖民统治的。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讲,我认为中日两国关于钓鱼岛归属认知争议问题是1895年以后的事情,其实历史并不长。
三、中国史料证据:钓鱼岛属于中国
关于通过中国史料证据证明钓鱼岛属于中国的问题,在讲座开始前播放的视频中已经有了很多展示,所以就不再一一重复。我主要选择其中几个重要的史料证据与大家分享。
1.陈侃《使琉球录》
下图是1543年明朝第12次册封使陈侃所撰的《使琉球录》。我们可以看到其中的有关记载:“过平嘉山,过钓鱼屿,过黄毛屿,过赤屿,目不暇接。……见古米山,乃属琉球者,夷人鼓舞于舟,喜达于家。”古米山,即现在冲绳的久米岛。夷人,指当时琉球继位国王尚清派迎接使蔡廷美(三十六姓福建人后裔)等人到福州迎接陈侃的琉球人。
陈侃的《使琉球录》 | 图片来源:主讲人PPT
陈侃的《使琉球录》是现存最早的明朝赴琉球的册封使述职报告。实际上,在陈侃之前,明朝对琉球的册封活动就达十余次。遗憾的是,根据陈侃所撰的《使琉球录》记载,此前册封使撰写的历史资料毁于礼部的一场大火(礼部相当于现在的文化部和外交部的职能,相关档案在礼部存放)。陈侃前往琉球是亲自考察,重新开始记录册封过程,具有相当重要的历史价值。
我们知道,中国历史上有郑和下西洋(公元1405年)。实际上,郑和不仅下西洋,还曾想出使琉球或日本,即赴“东西二洋”。古代以文莱为界,往北是东洋,往西就是西洋。遗憾的是,当时中国与日本关系并不融洽,事实上没能访日。我们也未看到郑和下西洋的墨宝以及他撰写的重要文献。我猜测,这些文献可能都是在同一场火灾中被焚毁而失传了。这太遗憾了!所以我们更要珍惜现在留下的这些档案的历史价值和科学价值!
2.郭汝霖《重编使琉球录》
下图是1562年明朝册封使郭汝霖所撰的《重编使琉球录》,郭汝霖是继陈侃之后的明朝册封使。他在《重编使琉球录》里明确提到了“赤屿者,界琉球地方山也”,用现在的话讲,我们的赤尾屿就是现在中国在海上最东端的国界“地标”。这里写得非常清楚,这是他作为册封使写在述职报告中十分重要的证据。而且郭汝霖非常敬业,他是江西人,在他成功完成册封任务归来之后,嘉靖皇帝封赏他并让他留在北京做官,负责修建北京通州的张家湾城。
1562年明朝册封使郭汝霖撰《重编使琉球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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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湾是明清两代琉球人沿大运河北上到达北京的登陆地。古代琉球人来中国进贡时,从海上经过钓鱼岛,到福州后再经过九曲河、武夷山到达杭州,然后从杭州通过京杭大运河北上。有的地方可能水陆兼程,比如经过山东济宁等地,前后大概要花半年的时间,至少也需要三、四个月。如果夏天出发,冬天才能到达北京,而到达北京的码头就是张家湾码头。
郭汝霖不仅完成了册封使的使命,而且为了给后来朝贡的琉球人提供方便,还专门修建了张家湾这样一个城池。现在张家湾城还在复原修缮中,琉球的一些重要使臣,包括林世功,都被安葬在张家湾的琉球墓地。如今,冲绳县知事玉城丹尼到北京访问期间,还曾专程到张家湾琉球墓慰灵,缅怀对中琉两国历史交往产生过重要影响的琉球故人,说明他们至今仍被琉球人铭记在心。
遗憾的是,在抗日战争期间,当地农民可能并不了解这些琉球墓主的真实身份,加之琉球被日本占领后,有的琉球人也取了日本名字,所以当地老百姓以为这是日本人的墓地,就把它们毁掉了。现在,张家湾的琉球墓遗址得到了国家的保护。目前仅存发现了王大业墓碑,他是最后一位埋在琉球墓地的琉球使者。我认为,郭汝霖的历史贡献应该得到史学界以及北京市相关部门的进一步认可,并且把张家湾城遗址修建好。
3.徐葆光《中山传信录》
下图是清朝册封副使徐葆光撰写的《中山传信录》中收录的一幅海上针路图。上面的红线是我画的,其右边是中国,左边是琉球。我们可以看到,从福建出来,经过钓鱼台、黄尾屿、赤尾屿,到久米岛(古称古米岛)之后,才是琉球的岛屿。
徐葆光《中山传信录》中的海上针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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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葆光的这本书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相关信息。例如,其中提供了对琉球国的介绍,日本人把它翻译成日文后才了解琉球。所以我们说徐葆光的贡献也很大,如今在日本冲绳县首里城瑞泉门前的龙樋泉旁,竖立着一块徐葆光于康熙己亥年(1719年)冬至题写的“中山第一”碑,这是徐葆光册封琉球中山王时题写的墨宝。
4.黄叔璥《台海使槎录》
我们说钓鱼岛是中国的,那么它是什么时候归中国台湾省管辖的呢?1722年,中国清政府视察台湾的钦差大臣黄叔璥,在他被任命的第二年便到台湾视察。他在《台海使槎录》中,把钓鱼岛记载为台湾东北岛屿。作为清朝的钦差大臣,他在这本著作中将钓鱼岛写进了台湾的海防范围。
黄叔璥的《台海使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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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图所示,黄叔璥在《台海使槎录》中写到:“山后大洋北有山,名钓鱼台,可泊大船十余艘。”这段话非常重要。“山后”之“山”指台湾岛(岛有时被称为海山),台湾在大陆人眼里是海上的一座高山。从中国大陆来看,台湾花莲一带是东海岸,这是“山后大洋”的范围,其北边有岛叫钓鱼台,有一个可以停泊十余艘古代大船的天然港口“顺风港”【编者注:顺风港是2012年9月20日经国务院批准,由国家海洋局、民政部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岛保护法》正式命名的中国钓鱼岛西部地理实体标准名称。】,他是知道这个地方的。
确实无疑,在钓鱼岛面向中国大陆方向有一个长约三十米、宽约八九米的天然凹陷,先民们曾经在这个基础上加以修凿,成为一个可以停泊十多艘大木船的港口。现在在地理上,这个港口叫顺风港,而在1722年时,日本根本不太了解整个琉球群岛。
5.齐鲲《航海八咏》
在徐葆光之后,清朝福建出身的第一位册封正使——齐鲲(1776-1820年),在海上经钓鱼岛列岛赴琉球国途中曾作诗《航海八咏》,准确生动地记载了钓鱼台、赤尾屿,并对中琉海上岛屿归属、分界做了明确记载。
齐鲲是福州人,从小就知道琉球的事情,而且也知道钓鱼岛属于中国。在前往琉球册封时,有时在海上大概要七天才能到达对岸,所以他就用这段时间作诗。其中他就琉球的“姑米山”(久米岛)写道:“姑米山(此山入琉球界)。忽睹流虬状,西来第一山,半天峰断续,八岭路迴环,海雾微茫里,船风瞬息间,球人欣指点,到此即乡关。”其中“球人”就是琉球人,一看到姑米山,就知道到家了,他是用诗的形式来表现中琉两国海上分界的。
6.蒋友仁《坤舆全图》
1744年来华的法国人、耶稣会传教士蒋友仁(Michel Benoist)是一个擅长建筑和绘画的人才。1756年(清乾隆二十一年),他受清政府委托,参考西洋的世界地图和徐葆光的琉球三十六岛图等,对康熙年间的《皇国舆图》(舆图即国界地图)做了增补,并于1760年(乾隆二十五年)绘成《坤舆全图》,作为乾隆皇帝50岁寿辰的寿礼敬献。
这幅地图得到乾隆帝的高度重视和欣赏,又让他继续绘制一幅,并请宫内的书法家在地图中写上中国的岛名。我们可以看到,图中台湾东北的钓鱼岛、黄尾屿、赤尾屿,分别按中国闽浙一带发音写为“好鱼須”“懽未須”“車未須”。
蒋友仁《坤舆全图》中关于钓鱼岛列岛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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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其他史料证据
1863年中国的《大清一统舆图》记载钓鱼岛列岛属于中国。日本海军省1875年完成的《清国沿海诸省》地图曾以此为据,将钓鱼岛列岛画入中国版图。
《大清一统舆图》 | 图片来源:主讲人PPT
1871年中国的《重纂福建通志》一书,将钓鱼台作为噶玛兰厅(即台湾省宜兰县)的一部分记载。这部著作是根据我刚才提到的1722年黄叔璥的《台海使槎录》抄来的,只不过抄错了一个字。也可能因为雕版有疏漏,“可泊大船十余艘”多了一撇,写成了“千艘”,所以日本人就认为是假的——钓鱼台哪能容纳千艘船停泊?这肯定是假的。
所以,我们在研究的过程中就要对这些问题加以考证,一直到追溯到1722年的黄叔璥,发现他在《台海使槎录》中记载的是“十余艘”。总之,这是一个笔误,并不影响我们认为钓鱼岛属于噶玛兰厅的记载。噶玛兰厅就是现在的台湾省宜兰县,我们之所以说钓鱼台属于台湾省的宜兰县,就是根据这些中国的史书来论证的。
1871年中国《重纂福建通志》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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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琉球国文献:钓鱼岛航线
是中国传授给琉球的
有些日本学者认为,琉球到中国进贡了200多次,而中国大陆到琉球才进行了20多次册封,所以当日本吞并琉球之后,他们就认为琉球人更了解钓鱼岛,是琉球人最先发现钓鱼岛的。这完全是一派谎言、主观臆断。我之所以这样说,是有根据的。
1708年琉球大学者程顺则在琉球馆完成了一部非常重要著作《指南广义》。它记载了14条往返中琉之间的海上航线,其中包括中国人传授给琉球人的钓鱼岛海路。下图是程顺则《指南广义》一书中的“传授航海针法本末考”,其文字不多,但可以说是字字珠玑。这是一篇关于钓鱼岛海上航线来历的始末考证,包括这些航海针本是从哪里来的,都写得很清楚。
程顺则《传授航海针法本末考》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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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到,程顺则在这本书中这样写道:
封舟至中山,其主掌罗经舵工,闽之婆心人也。将航海针法一本,内画牵星,及水势、山形各图,传授本国舵工,并告知曰:此本系前朝永乐元年,差官郑和、李凯、杨敏等前往东西二洋等处,开谕各国,续因纳贡累累,恐往返海上针路不定,致有差错,乃广询博采。凡关系过洋要诀,一一开载,以作舟师准绳。今琉球修贡,海道须知。宜将此卷留心细勘,自能用之不穷,惟是旧本相沿日久,或有传讹,应以有心者,系互考订,汇集成书。以涉大川,不无少补云。
其中还强调,“洪武二十五年,遣闽人三十六姓,至中山。内有善操舟者,其所传针本,缘年代久远,多残缺失次,今仅采其一二,以示不忘本之意。”
程顺则《指南广义》里的这篇考据写得非常好,准确回答了究竟是谁最先发现、利用和熟知钓鱼岛海上航线的,因而极为重要。他在里面明确记载,早在明朝的洪武二十五年——遥远的1392年,明太祖朱元璋就派遣福州、漳州的三十六姓家人去琉球国落地生根。文中提到的“有善操舟者”都是什么人呢?就是福建漳州人。他们从小善于在海上闯荡,大部分是船工。朱元璋此举是由于此前渡海来中国朝贡的琉球人不识海路,经常因风浪而迷航。三十六姓赴琉球就是要他们帮助琉球人平安渡海,把钓鱼岛列岛海上航线传授给琉球人。还有一部分人是教四书五经的先生,把中华文明、中国文化传授给琉球人。程顺则的这一历史记载,也成为中琉两国之间的一段历史佳话。
咱们再来看看下面这两张图片上的文字:“以上四条封舟针本抄”和“以上十条三十六姓所传针本抄”。也就是说,据《指南广义》记载,有四条钓鱼岛航线是抄自中国册封舟针簿;有十条是抄自“三十六姓”(1392年)所传针本。这充分说明中国先于琉球人发现、命名和利用钓鱼岛。
程顺则《指南广义》书影 | 图片来源:主讲人PPT
下面这张图是程顺则在《指南广义》中所绘《海岛图》,将赤尾屿和古米山作为中琉之间的分界。赤尾屿、黄尾屿、钓鱼台等画在右侧(中国)一页,而古米山(久米岛)及其以东的马齿山(庆良间诸岛)、琉球中山等琉球岛屿则画在左侧(琉球)一页。
程顺则《指南广义》中的《海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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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面提到,徐葆光是奉旨担任册封琉球的大使,他比程顺则大概小七八岁的样子。当时,他在琉球等风,因为有风来了,他才能乘帆船回中国大陆。在那期间,大概9个月左右,他考察了琉球周边的一些岛屿,参考了琉球国王提供给他一些文献和程顺则写的这本《指南广义》。
徐葆光也是很遵守学术规范的,他在指出海上航线时明确记载“《指南广义》云”,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以下是引文。可见当时中琉两国的政府官员在地理考证方面有合作,这个对我们现在了解钓鱼岛归属有极大的帮助。